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和灯光被掐断,实验室坠入黑暗。
细碎黏腻的窸窣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涌来。
下一秒,嘶哑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在黑暗里响起。
“……救、救我。”
是严教授的声音。
祝承仪背靠冰冷的合金大门,屏住呼吸,眼底一片冰凉。
她看不见画面,却能清晰听见混乱的声响。
积水剧烈翻涌炸开,肢体撞击的沉闷巨响接连不断,皮肉撕裂的声音传来,还有严教授压抑不住的痛哼,以及踉跄跌倒的动静。
祝承仪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自食恶果。
她开始摸索着,现在实验室完全陷入黑暗,应该是整栋实验楼异常后开启自查检控,自行断电了。
门禁系统依赖电力锁死,电力彻底切断,电子锁大概率此刻也没什么作用了。
大门说不定硬撬的话也能打开。
祝承仪回忆着实验室布局,此刻所有培养舱都已经破裂,那么大量的液体却没有将实验室淹没,水位线只到小腿下方,这里肯定有自流排水管道。
她拿起灭火器敲了敲周边的墙壁。
空的。
墙体传出闷闷的空心回响,薄薄的一层隔音板材,后面定然是预留的管道夹层。
有通道,就有生路。
“行了,别叫了。”
祝承仪压下心底的烦躁情绪,她现在还不能强行破坏墙体,不能让这些变异生物体离开实验室。
夹层连通整栋楼的排水与通风系统,一旦被撕开缺口,这些适应性极强的变异体,肯定会顺着管道窜遍整栋实验楼,甚至出逃到外界。
不能让无辜的人,再变成下一批牺牲品。
要想脱身,必先除患。
黑暗里,严教授的呻吟还在断断续续溢出,果然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真是活该。”
可即便再活该,祝承仪也不能真的放任他死在这里,不止是心底那点不忍,更因为他是唯一的知情人。
他的审判不该由自己,也不该由那些身不由己的变异生物体。
更何况,他一死,这间实验室里所有变异体的数据,都会彻底尘封。
她孤身一人,摸不透所有危险,根本没法彻底清剿怪物,到头来只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短暂的权衡过后,祝承仪压下满心的憎恶与漠然,声音穿透层层嘈杂的异响,落进黑暗里。
“我可以救你。”
话音落下,黑暗中濒临断气的呻吟猛地一顿,只剩下腐虫震颤翅膀的细碎嗡鸣,还有异种躯体摩擦积水的湿滑声响。
“但你记住。”
“我救你,不是认同你的所作所为,更不是认可你那套荒谬的进化理论。”
严教授躺在浑浊污水之中,浑身布满毒虫咬噬的创口,衣料破烂不堪,血水混着培养液泡得黏腻腥腐。
他颤抖着,连滚带爬地朝着祝承仪的方向挪动,声音破碎泣血:“救我,承仪救救我。”
“我把所有生物体弱点都告诉你,求你,救救我!”
果然,他死到临头都不肯为自己犯下的错感到后悔,只求苟活,半分罪孽自省都没有。
祝承仪摸索着已经来到了操作台前,此时深海腐虫已经暂时吃饱,不再动弹,一片短暂的死寂里,终于听见严教授虚弱急促的解释。
“不用管深海腐虫,它们一次性繁殖后就会死,那些幼虫接触到地上的海水液体也会死。”
“只有共生体,它们躯体无敌,唯一致命点就在眼睛。”
“杀了它们!”
严教授不似刚才那般痴迷,语气冷漠阴狠,没有半分不舍。
祝承仪手上已经摸到了手术刀,听见严教授的话,她低低嗤笑道:“严教授,你变脸可真快。”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它们是你的孩子,说它们乖巧听话,说你是在缔造新生,救赎万物,现在涉及到你的安危了,你便要杀了它们,当真是口蜜腹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术刀:“既如此。”
祝承仪低声冷道。
“那我就替你,清理干净这场烂透了的罪孽。”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四面八方都是窸窣摩擦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杀戮。
哪怕对手是早已脱离人伦,变成扭曲异变的实验体,可终究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掌心的手术刀冰凉刺骨,细微的颤抖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心口紧紧攥着一股闷胀的不适。
不知道出去后的她会如何自处,一瞬间各种情绪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
但她此刻早已没有退路。
祝承仪猛地闭眼,只能靠周围细碎的声响辨别生物体的方位。
右前方大约五米,祝承仪重新睁开眼,屏断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脚步轻轻碾过湿滑积水。
她没有搏杀经验,动作全凭本能,抬手,前倾,刺出。
刀锋破空,然后落空。
那只变异生物体反应极快,贴着积水横移,坚硬厚重的躯体擦着她的手腕掠过,带起一股腥甜腐腻的冷风。
巨大的惯性让祝承仪身形一晃,险些站稳不住,膝盖磕到水下散落的仪器残骸,一阵钝痛传来。
第一次攻击落空,她的心更沉了几分,慌乱悄然滋生。
耳边的水声再次偏移,这一次是正前方,距离更近,几乎逼至咫尺。
她咬着后槽牙,压下所有心悸与不适,强迫自己冷静。
可预想中的扑杀与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近在咫尺的生物体停住了动作。
黑暗里,那道厚重的躯体静静蛰伏在积水之中,水流缓缓漫过它畸变的肢体,它没有要攻击她的意图。
祝承仪微怔,她轻声道:“那对不起了。”
这一次,她不再急躁盲攻。
刚刚落空的慌乱褪去大半,她站稳脚跟,放缓呼吸,顺着那片平稳的水声,精准判断出生物体头颅的位置。
动作依旧算不上利落,却格外坚定。
祝承仪手腕微沉,刀尖对准黑暗里那处看不见的虫瞳,骤然发力刺下。
“噗嗤——”
刀尖刺入眼球的声音令祝承仪不免一颤,虽然穿着防护服,但还是隐约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
祝承仪拔出手术刀,下意识侧头屏住呼吸,哪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种感觉太过于强烈,即使后退了几步,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身前的变异生物体连一丝挣扎都无。
自始至终温顺蛰伏,不躲不抗,任由她终结性命。
刀尖刺入眼球的刹那,庞大厚重的躯体瞬间脱力瘫软,紧跟着响起密集细碎的滋滋消融声。
坚硬如铠的躯体快速软化,很快便融入脚下浑浊的培养液积水,一点一点彻底湮灭无踪。
周遭原本密密麻麻的窸窣动静,齐齐一滞。
剩下的数只共生体依旧散落在黑暗积水各处,没有逃窜,没有反扑,甚至没有半点躁动,只剩低低的躯体起伏声,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祝承仪压下喉间的闷恶,咬牙稳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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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缓缓站直身体。
周围死寂得可怕。
没有嘶吼,没有反抗,只有风停雨落般的静谧,以及她自己轰然擂动的心跳。
“咚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声密密麻麻充斥着整个耳膜,几乎要冲破胸腔炸裂开来。
生理性的恶心、窒息、惶恐,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来不是杀伐果决的人。
她现在宁愿那些变异生物体嘶吼着冲她而来要将她撕碎,她对此会毫无负担的了结了它们的生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面对死亡。
严教授有一句话说对了。
它们太乖了。
它们似乎分得清谁是恶人,谁是无辜。
它们不敢伤她,不愿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注定的结局里,安静等待消亡。
祝承仪垂眸,望着脚下沉沉死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方才那具庞大躯体消融殆尽的痕迹。
心口的酸胀愈发汹涌,密密麻麻的钝痛压得她呼吸发紧。
她握着手术刀的手始终在轻颤,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弦,死死绷着她最后一丝清醒。
心软没用。
怜悯也救不了任何人。
“抱歉了,朋友们。”话音落尽,祝承仪再次持刀,手臂逐渐发酸,她却无法停下来,刀尖滴落的粘稠血珠砸进积水,轻响微弱,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场景与海底攻击梅绛雪的变异鱼怪一寸寸重叠。
它们的致命点在眼睛。
“噗嗤。”
最后一声血肉碎裂的轻响落下。
紧随而至的滋滋消融声,彻底湮灭在空荡的实验室里。
这一刻。
万籁俱寂。
手臂彻底脱力,沉重地抬不起来。
祝承仪垂手,手术刀几乎要握捏不住,刃身沾满的粘稠液体顺着纹路缓缓滑落,一滴、两滴,坠入积水,悄无声息。
“祝承仪……恭喜你,成功了。”
她听见严教授这样说。
后来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她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踉跄着搬起重物,一下下砸在空心的隔音墙体上。
碎石剥落,墙体塌陷,密闭死寂的实验室终于破开一道通风的缺口,也破开了唯一的生路。
浑浊的空气涌入,远处隐约传来救援队的呼喊声。
她和严教授都被救了出来。
她本以为,这就是终结。
以为这场疯狂的实验,荒唐的罪孽,会随着救援的到来彻底曝光,公之于众,善恶终有清算。
可上面却把所有相关消息彻底压了下来。
没有通报,没有追责,没有公示。
深海研究所实验被暂停工作,所有员工都签了保密协议,拿着一大笔赔偿金开开心心的离开。
严教授死了。
那时她才知道,严教授的名字是假的。
他深耕学界的教授身份,公开的科研履历,名校任职的资历,全部是假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没有人查到他的真实籍贯、过往履历。
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原始档案,学界追溯不到他的师承来路,就连参与项目备案的资料,全部都是层层造假,无迹可寻的空壳。
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世间的人。
无根,无源,无过往。
审讯人员对她说:“我们查不到他的任何资料,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恶魔,无形无相,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