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微微睁大了眼睛,黑眸里倒映着红冕的身影。

    隔着层层叠叠鲜红帷幕,只能从灯光的剪影中窥探到祂的真实。

    祂轻笑着开口:“你要向我献上什么?”

    闻言,程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冕喜爱的鸽血宝石,月色之水,血玫瑰,她通通没有。

    “我的血。”

    程默记得鲜血也是祂喜欢的东西。

    红冕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声围着她转了一圈。

    一滴血从她指尖落下。

    猩红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入银杯中,与液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

    随着血滴荡开涟漪,程默的眼前骤然一暗。

    红月闪动,而后血色像退潮般从月亮上急速褪去,清冽的冷光代替了原先的绯红。

    月亮变回了月亮。

    程默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边就传来了声音。

    “怎么可能?”

    维拉德不敢置信的开口。

    困住程默的荆棘在这一瞬间开始崩解,从尖端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一片一片地消散。

    不仅是她身上的荆棘,所有的荆棘都在同步消散,全部化为光点,无声无息上升,像无数只萤火虫同时起飞,朝着那轮恢复了清冷的月亮飘去。

    “你做了什么!”

    维拉德的优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再也伪装不了之前的矜贵圣洁,像是一个发现自己被抛弃的疯子。

    “我的权柄,我被注视的证明!为什么在消失!”

    程默扯了扯嘴角,直视着他那双失态的眼睛。

    “看不出来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在往维拉德心口捅刀子,“比起你的敬献,祂更喜欢我的。”

    维拉德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像是被拍照定格,而后碎裂。

    “不可能!”他吼道,手指收紧,恨不得立刻掐死她,“红冕不可能这么对我!我敬献了这么多年,我的一切都是为了祂,祂不可能——”

    程默没有让他说完。

    她咬牙举起斧头,朝着他的头抡了过去。

    维拉德的眼神一凛,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抬手召唤荆棘阻拦。

    银色的荆条从虚空中伸出,朝着斧头迎去。

    但这一次,荆棘变得瘦弱干巴,颜色也失去了银色的光泽,变成了灰败的白。

    它们在空中拦了不到一瞬,就被斧头砍断,像干枯的树枝一样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维拉德猛的松开她的衣领,身形一转躲开斧头。

    他伸手接住被砍断后飘落的荆棘残枝,捧在手心,眼睁睁看着它像之前的同伴一样化作光点,从指缝间流走,什么也没留下。

    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眼里流露出是信徒被神明抛弃时的绝望。

    “红冕,”他仰头望向那轮月亮,声音像泣血的杜鹃在哀求,“无论是痛苦还是鲜血,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敬献给您,祈求您不要丢下我。”

    没有人回应他。

    那双蓝眸像静谧的湖水,水光潋滟间搅散了其中的月光。

    “为什么您会认可一个凡人?一个虫子的痛苦!却忽视了我的痛苦!”

    他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质问,又从质问变成了哭诉。

    “您不再看我了吗?”

    维拉德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多么苍白而无力。

    他能感受到。

    那道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从他踏出礼堂起就没有移开过的目光正在收回。

    连带着赐予他的庇护、权柄、甚至是象征着猩红舞会信徒的面具,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道目光的收回而被毫不留情的离开。

    宅邸的禁制也跟着消失。

    一直在山脚下兜圈子的异常处理部瞬间捕捉到了信号。

    “报告,有宅邸的位置信息了,坐标已同步到所有车辆。”姜知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操作着。

    她动作极快,屏幕上的地图迅速放大、定位、共享,一连串的操作在几秒内完成。

    金陵白凑近看了一眼地点,嘴角一勾。

    他踩着车座直接跳上车顶,身形在一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那是极淡极淡的金色,像初升的日光穿透薄雾朝着宅邸的方向疾射而去。

    林朔也打开了车门。

    他没有像金陵白那样张扬,只是平静地迈出一条腿,脚上的运动鞋触及地面。

    鞋跟处作为装饰的小翅膀忽然扇动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快,扇出了残影,他整个人便借着这股力量快速朝着宅邸移动。

    金陵白留下的流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在前方引领方向。

    林朔抬头看了一眼,视野间却猝不及防撞入一道身影。

    是维拉德。

    维拉德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他展开背后那双无形的翅膀,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他伸出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指尖流逝的东西。

    他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

    红冕,红冕。

    您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失去红冕。

    那是他活着的意义,是他的一切,是他从那个阴暗的礼堂里爬起来之后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理由。

    如果没有了那道目光的注视,那他是什么?

    一个被抛弃的信徒,比一个从未被选中的凡人更加可悲。

    似乎察觉出他的难缠,那道目光又投来了一瞬。

    只一瞬。

    维拉德脸上露出了失而复得的笑容。

    他以为红冕被他打动了,以为他的哀求起了作用,以为那道目光会重新落在他身上。

    但那道目光带来的不是庇护。

    是惩戒。

    维拉德忽然像一只被折翅的鸟,从空中直直坠落。

    他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睁大了眼睛,蓝眸里倒映着那轮越来越远的月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青草的汁液混着土腥气往他鼻腔里钻,后背撞在碎石上,疼痛从脊柱蔓延到四肢。

    狼狈。

    从未有过的狼狈。

    信徒们站在廊下,远远的观望着他。

    他们看着他,脸上都露出了渴望的笑容。

    他们看见了,看见维拉德被红冕拒绝,看见他被抛弃。

    那么杀了这个让红冕厌倦的人,祂是不是就会奖励自己,会不会把曾经赐予他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

    维拉德看着那些笑容,多么的熟悉。

    和当年礼堂里的那些人一样,贪婪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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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看着他,渴望着吃下他的血肉就能觉醒超凡能力。

    什么都没变。

    欲望,还是欲望,只是换了对象。

    他动了动指尖,无形的羽翼在身后再次展开,这不是红冕赐予他的力量。

    而是他本身的超凡能力。

    他的身体从地上飘起来,朝着后花园的围墙飞去。

    该死,该死,他不会放过这里的所有人。

    等他重获红冕的喜爱,等他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他还没飞到围墙边,还没看到那道通往未知的路时,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

    程默的手。

    “我好像还没同意让你走吧?”

    她手中用力,将他从半空中拉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维拉德转过头看向她。

    程默垂眸看向他,反问道:“你说呢?”

    维拉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把我逼成这样,确实是我小瞧你了。”

    “但你还想怎么样?想杀我吗?”他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讥诮。

    “你一个凡人,真的能杀人吗?”

    “你能吗!”

    他看向程默,明明身处下风,却还是高傲的开口——

    “做不到就放我走。”

    程默握紧了斧头,神色晦暗的看着他,说道:“给我忏悔,忏悔你的所作所为。”

    “忏悔?”维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为什么要忏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红冕!”

    “少冠冕堂皇了,你明明就是为了自己的欲望。”程默拆穿他。

    她想起红冕取走的那一滴血。

    “祂要的,只是一滴血,一滴就够了。”

    她看着维拉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察觉不出来吗?还是你明知道却装作不知好满足自己的欲望?”

    维拉德看着她,毫不悔改的问道:“满足欲望,有错吗?”

    灼热的愤怒在她胸腔流淌,像是在怂恿她下手。

    “嗯,”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也会满足我的欲望。”

    程默看向维拉德,黑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会再更改的平静。

    “你就这样看着我是如何满足自己的欲望吧。”

    维拉德抬起头看向程默,最后一丝权柄从体内流逝前,他看见了。

    程默头顶映着两个字,两个鲜红无比的字。

    谋杀。

    像一记重锤,砸得他说不出话。

    直到这一刻,维拉德才终于相信——

    她是真的想杀他。

    斧头落了下来。

    维拉德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温热的血溅上程默的脸,从她的额头流到眉梢,从眉梢流到眼角,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在她的皮肤上蜿蜒。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维拉德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空白,看着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抹去,看着生命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退却,什么也没留下。

    在维拉德死亡的瞬间——

    有什么东西在程默体内碎裂了。

    在愤怒得到平息的瞬间,名为理性的边界将她和世界分隔开。

    超凡能力,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