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低垂,将整座宅邸笼罩在血色的光晕中。
荆棘缠绕着程默的手腕,尖锐的刺深深嵌进皮肉,将她提离地面。
血珠沿着苍白的棘条滑落,维拉德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向她。
“向我忏悔,在红冕赐予的权柄下,忏悔你的罪行。”
程默艰难的睁开眼,银刺冠带来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重的麻木,混沌的大脑终于有了些许运转的余地。
血珠从她的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能看到人的罪名吧?”
“当然。”他不置可否。
程默了然,她缓了缓气息,继续问道:“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偷窃。”
“别的呢?”
“诈骗。”
“还有呢?”
维拉德眯了眯眸,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没有任何被审判的感觉,而是像在核对什么。
“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是让我忏悔吗?”程默神色无辜,扯了扯嘴角道,“我总得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才好忏悔啊。”
维拉德冷笑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他开口道:“你只用痛苦的忏悔就够了,至于你犯的什么罪,我不在乎。”
程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他几乎以为听错了的话。
“是不在乎,还是多的说不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维拉德没有动,但缠绕在他身周的荆棘却无声的收紧了几分。
程默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林朔他们戴上银刺冠后的反应太大了。
那几个可是官方的人,别的她不清楚,但违法犯罪这种事绝不可能和他们沾边,可连他们在被银刺冠审判时都痛苦的面目全非。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犯罪的界限,到底是怎么定的?
这个问题,在她自己戴上银刺冠之后,终于有了答案。
维拉德这变态怕不是连闯红灯都给当成犯罪了。
她就做点小本生意,虽然不合规不合法,但至于疼成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维拉德的声音沉了下去,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彻底拉平。
“我说,”她看着维拉德,笑了笑道,“你这样滥用红冕赐予你的权柄,真的好吗?”
维拉德的神色陡然变化,仿佛有什么隐秘在心底连自己都没察觉出心思被点破了。
“红冕应该没有让你对人如此苛刻吧,”程默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楔子,精准地钉进维拉德的心里,“这么苛刻的道德标准……我好像只在纯白心灵的教典里看过。”
“你说什——”
维拉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他头顶笼罩下来,石柱从他背后轰然倒塌,碎石、尘埃、血色的月光搅在一起,将维拉德的银发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掩埋进去。
与此同时,一柄苍白的斧头飞来斩断束缚她的荆棘,正是刚刚脱力丢在地上的那把。
程默摔落在地上,抬眸看着那堆废墟。
下一秒,银色的荆棘从碎石缝隙中伸出,搬开碍事的碎石,为它们的主人开辟出一条道路。
维拉德站在原地,明明毫发无损,但脸色极差。
程默感受着身上残留的银刺向外延伸的刺痛,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果然。
她刚刚不过是把斧头调回来,只不过路径安排刚好有个石柱,而石柱刚好倒在了维拉德站在的地方。
而这个行为,在银刺冠的判定中,也算犯罪。
“你竟敢……”
维拉德的声音不再平静了。
那层冷静的、高高在上的外壳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露出底下滚烫的、狰狞的裂痕。
“竟敢亵渎我对红冕的信仰,质疑我对红冕的忠诚。”
他看向程默,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在崩塌中重组成了更可怕的模样。
他要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她的话,在那一瞬间动摇了他。
而他绝不允许自己动摇!
他怎么能动摇,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红冕赐予的。
红冕拯救了他,给予他力量,赐予权柄,让他从一只无知的虫子变成门徒。
所以他怎么敢,怎么能用祂赐予的权柄去践行纯白心灵的教义呢!
维拉德脚下的荆棘忽然暴起,不是向外蔓延,而是向内,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蛇缠上他。
猩红的尖刺刺破了他的衣袍,深深扎进他的皮肤,银白的荆棘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变得猩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生命。
他张开双臂,仰头看向红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近乎癫狂的面孔。
“以鲜血为幕,于舞池盛放痛苦,愿这罪罚成为您眼中的剧目——”
他的声音虔诚而偏执,宛若圣歌般颂念着祷词。
“——向红冕敬献。”
猩红暴烈的荆棘朝程默扑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血管网络,每一根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气息。
程默举起手中的斧头,试图应对。
第一根血棘抽来。
她侧身避开,斧刃擦着棘条划过,砍不断,只能勉强挡回去。
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
程默躲开了左侧的突刺,却被右侧的血棘抽中了肩膀,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
她闷哼一声,被血棘碰到的地方痛的异常,不仅盖过了银刺冠的痛,还在不断的朝周围蔓延。
新的血棘袭来,程默挥舞起斧头格挡,虎口瞬间被震的发麻。
她边挡边退,动作却越来越力不从心,斧头在手中也变得越来越重。
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血棘带来的疼痛每一次都疼的她想晕过去,但银刺冠在这时又会强行让她清醒过来。
这么看来,银刺冠反而起到了让她能一直保持清醒的作用。
可就算这样,她也快坚持不下去了。
必须想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程默感觉到指尖有什么在动,像一根弦被拨动,更像是一根脐带在晃动。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颤抖的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连着什么东西,脐带。
要呼唤吗?
只要喊出那两个字。
母亲。
祂就会出现。
祂会帮她。
程默张了张口。
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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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舌尖,她已经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巨大的力量在虚空中缓缓转身,将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但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喊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行,不能喊。
程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声遗憾的叹息在她耳边落下,像是有一扇即将打开又重新合上的门。
在叹息中,她还听到了另外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
耐心。
无限的耐心。
血棘在她分神的瞬间找到了机会,将她整个人抽飞出去。
她整个人被抽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栽倒在花园的玫瑰丛中,她仰面躺在花丛中,看着天空。
月亮悬挂在天幕上,还是那么红。
祂在看。
程默想起了维拉德说过的话。
红冕在看着他们。
维拉德闪身过来,银发散乱的垂在肩侧,蓝眸被杀意染红。
他抬起手,猩红的荆棘捆住她的四肢,将她固定。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程默自言自语的呢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维拉德没理会她,他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了。
他的耳中只有血液奔涌的声音,只有红冕在他心中投射的巨大阴影,只有那个必须被扼杀的、危险的、会毁掉一切的动摇。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掌心中空的荆棘像爪子一样伸展,指向程默的胸口。
快了。
快了快了。
只要这一下——把她的心脏从胸腔里抓出来,一切的动摇就都结束了。
他还是红冕最忠诚的信徒。
他还是。
“以鲜血为幕,于舞池盛放痛苦,”程默回忆着他说过的话,后面记不清的就直接跳到最后一句,“向红冕敬献。”
维拉德的手顿住了。
停在程默胸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那是他说过的话,向红冕敬献时咏诵的话语。
这不是可以随便开口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和那些遥远存在建立联系的桥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维拉德僵硬的面孔逐渐松弛,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真是担忧过头了。
红冕怎么可能回应一个凡人?
一个连道路都摸不着的、连门槛都没有跨过的、像虫子一样渺小的凡人?
这样的呼唤怎么可能到达祂身边?
可笑。
真是可笑。
他收回那只停滞的手,重新对准程默的胸口。
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了,不会再被任何声音、任何话语、任何——
红月闪动了一下。
不是云层飘过的那种闪动,不是视觉暂留造成的错觉,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颤动。
那轮红月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而这只眼睛,眨了一下眼。
宅邸被黑暗笼罩,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红月重现,月光重新洒落,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但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