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你?”维拉德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眼眸在血色月光下泛着深海的幽蓝。
银白的荆棘从他脚下的阴影中探出,一根,两根,直至形成一面令人窒息的荆棘之墙。
他微微动了动念头,身后的荆棘猛刺而出。
程默本能地抬起斧头格挡,银白荆棘撞上斧刃,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
火花在黑暗中溅开,比普通的硬了不止一倍,震的她手腕发麻才砍断。
“是什么,给了你可以跟我一较高下的错觉?”
维拉德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温和,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与此同时,银白的荆棘铺天盖地的动了,如同翻涌的银色浪潮,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程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她拼尽全力想跑到出口的位置,但荆棘左围右堵,有意识般把她赶向维拉德所在的方位。
见状,她咬了咬牙,目光一沉。
既然这样——
“清道夫!”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黑泥瞬间响应扑了过来,疯狂的朝她身上攀爬,裹住她的身体,直到最后一缕发丝。
一瞬间,程默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墨水里。
但窒息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黑泥猛地分裂,从同一团漆黑的物质中,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朝维拉德冲了过去。
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斧头,同样的步伐。
维拉德冷哼一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说道:“这种小聪明,还没耍够吗?”
他脚下再次窜出几根荆棘,精准地朝两个程默的面门刺去。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像是银色的闪电。
左边的程默举起斧头,动作干脆利落,看上去是真的要硬碰硬。
但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握着手柄的位置突然拉长出一道黑泥——那黑泥像是有了生命,带着斧头猛地改变了方向,朝后花园的门上狠狠劈去。
砰!
那一声巨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斧刃砍断了门上附着的荆棘,碎屑四散飞溅,冲击力更是直接将厚重的木门劈开,门板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黑泥从斧头手柄的位置开始朝后延伸,像涨潮般沿着来路蔓延,直到整个人都化作地面上一滩不起眼的阴影。
维拉德抬手,荆棘如同听到了命令的猎犬,铺天盖地的朝右边那个还在奔跑的程默扑去。
银光铺天,尖刺如林。
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程默猛然顿住了脚步。胸膛因剧烈的奔跑而剧烈起伏。
她看着漫天朝自己压下来的银白荆棘,看着那条通往死亡的银色之路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然后笑了。
程默的身影像是踩空了一样,猛地朝下坠去。
化作阴影的黑泥裹挟住她,迅速带她游动到破开的门后——后花园。
维拉德的瞳孔微缩,他转过身,三两步跟过去,焦躁烦闷的情绪在荆棘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荆棘在疯狂地抽打着,缠上拱门,绞碎石柱,像是要将整座花园都撕成碎片。
他的视线在后花园中扫过,禁制没有被触发,程默没有离开宅邸。
她还在这里,就藏在这片花园的某个角落里。
找到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刻的程默正蜷缩在草丛深处,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的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疼。
清道夫这个跑路方式,还真是要命。
她急促地的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斧柄。
黑泥在影子里若隐若现,像是也耗尽了力气,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墨色覆盖在地面上。
不能停,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程默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感知影子中的通路。
清道夫微弱地回应着她,像是一条半梦半醒的蛇,缓慢地扭动身体——
一根荆棘猛地从黑暗中袭来。
速度太快了。
程默甚至来不及想,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朝旁边一滚,但荆棘还是缠上了她的手臂。
尖刺刺入皮肤,传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她看向手中的斧头,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砍断这些荆棘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程默咬着牙想要挣脱,但荆棘越缠越紧,只能踉跄着跟着往前扑倒。
维拉德不急不慢的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程默,血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渡上一层猩红的光。
“无用的挣扎。”
程默撑着斧头支起身,勉力举起斧子,想要砍下去。
面对她的攻击,维拉德连半步都没后退,他就站在那里,漠然的看着她。
就凭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伤到他。
事实也如他所料。
斧头刚举过头顶,便无力地朝下坠去,程默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摇摇欲坠。
“可笑——”
维拉德的嘴角刚刚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一道银光骤然在余光中炸开。
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本能让他猛地朝旁边闪去,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银光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切断了几缕银白的发丝。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维拉德站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自己裸露的颧骨。
面具。
他的面具。
那枚鎏金面具,猩红舞会的象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草丛里,被干净利落地斩成了两半。
断口光滑平整,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切开。
是谁。
维拉德猛地转过头去,蓝眸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可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只看到一柄正在空气中缓缓消失的苍白斧头。
那斧头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一个正在褪色的幻影,最终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色里。
斧头?
他的目光下移。
程默手里那柄没挥出去的斧头还在,白色的斧刃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垂落在她指尖。
所以这是——
第二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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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德怔了一瞬。
鲜血从程默的口鼻间涌出来,淅淅沥沥的滴落在草地里,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
她擦了擦嘴,脸色惨白得像纸,显然第二把斧头已经超过她能承受的负荷了。
这样的自杀式的袭击。
只为了砍掉他的一张面具?
维拉德看着那张掉落的面具,蓝眸似海啸过境,其中情绪翻涌不停。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能近乎静止的注视着那张断裂的鎏金面具。
程默抬起头,看向维拉德。
视野恍恍惚惚的,像隔着一层水幕,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重叠,只能勉强看清他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张脸。
月光终于没有遮挡的落在他脸上,将每一处轮廓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银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被夜风轻轻撩动,衬着那双冰蓝的眼眸宛若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剔透,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五官精致至极,有一种近乎完美的错觉,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像是雪山之巅经久不化的万年积雪。
圣洁。
程默的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
然后又觉得讽刺。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开口道:“人模狗样。”
她的声音唤回维拉德的意识,那双冰蓝的眼眸猛地回神。
他咬着牙,抬眼和她对视,眼里的暴虐与愠怒一览无遗。
她竟然,竟敢敢弄坏他的面具。
那代表的可不仅仅是猩红舞会的象征,更是他的权威,是他的信仰,是红冕赐予他不可亵渎的圣物。
维拉德愤怒的抬脚朝前迈了一步,可他的脚还没落下,一柄苍白的斧头就落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又一把?
维拉德顿住了。
程默又呕出一口血,看向维拉德,语气有气无力道:“不是生气吗?怎么不过来打我?”
手中的斧头在她身侧微微旋转,大有一副他敢走,她就敢接着调用斧头的架势。
维拉德眯起眼眸,像潮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涌怒意不知为何,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在愤怒什么?”他开口,像是终于察觉出程默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什么。
可是他不明白。
从她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从她踏进这座宅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作为容器,等待红冕降临。
她从来没有生气过,从来没有愤怒过,哪怕一直在想办法逃跑,也从来没有愤怒过。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却在愤怒?
“我在愤怒什么?”
程默重复了一遍维拉德的问题,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他做了那么多足以让人愤怒到发疯的事——现在却站在这里问她愤怒什么?
“我就是在愤怒这个。”
血色不停的从她的口鼻间冒出来,已经没有擦的意义了,它们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晕开。
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钉,狠狠的钉进夜色里。
“明明同为人类,却丝毫不觉得他人的性命重要,为了自身的欲望连人性都可以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