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纪明熙似乎觉得时间已经漫长到过了半个世纪,只听怀中的江聆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纪明熙勉强从纷乱的思绪中捋出几丝清明,艰涩回道:“还在楼家疗养院。”
“那就没错了,我刚刚又听到了那种凄厉的尖叫声。”江聆从他怀里直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就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我们先从这边走,听声音像是从这一块区域传来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着跟上她。
江聆在前面走着,注意力全放在前边的目的地上,没有察觉到纪明熙身后的涌出的树条。树条一阵舒展着,一阵又扭曲着,莫名其妙地就纠缠着互相打起了架,隐约能看出来一黑一灰还夹杂着点白。
“纪明熙。”
“嗯?”
江聆摸了摸发凉的后颈:“你有没有感觉,好像有很多人在看着你。”
话音刚落,原本黑漆漆的空间里竟然出现了一双双泛着蓝色幽光的眼睛。
“!!!”
江聆打了一个激灵,忙忙抓紧纪明熙手腕,两人默契地闭嘴没再出声。
纪明熙无声蕴起掌心的利刃,如枕戈待旦,蓄势待发。
在这一双双眼睛出现的同时,响彻耳际的尖叫声消失。江聆心底隐隐有了猜想,按了按纪明熙的手腕,提示其暂时按兵不动。
江聆当做没有看到那些眼睛,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小步。
忽然一道凌厉的水汽朝着她的面门刺来,江聆抬手起势,控住那道水刃,如春风化雨般将其收拢于掌心,变成一团柔软冰凉的水珠。
黑暗中的眼睛忽然凌乱地眨动起来,安静的四周也刮起了聒噪的语风。
“不是来送饭的?”
“你是谁?”
“你怎么会控流术?”
“你是怎么进来的?”
“都说了不要关灯,非要搞这种故弄玄虚的小把戏。”
“又不是就我说,他们也说关灯能吓唬人!”
“开灯开灯!”
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过后,“吧嗒”一声,天花板上的灯亮起。
这一晚上,大半的时间处在黑暗或者昏暗的光线里,突然出现这么亮的灯,江聆眼睛不适地眨了眨,缓了有半秒钟才适应着睁开了眼。
明亮的光线足以让江聆和纪明熙看清眼前的场景。
空间大到像一个大型宴会厅,但宴会厅没有该有的餐桌酒杯和舞台,而是在空旷的地方摆满了一张张白色的床。
一个个被绑在床上的或被镣铐绑在床边的人,竟一时之间数不过来有多少。无一例外,他们都戴着镣铐,像待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等待死亡宣告的死囚,又像了无生望的无期刑徒,这里更像一家无人问津的疯人院。
而靠着四面墙放置的玻璃橱窗里,一排排摆放整齐的血样试管陈列其上,装着血样的试管挤满了橱窗,密封上了锁的橱窗又挤满了墙。
放眼看去,像是挂了四片厚重的血红色的幕布,远看复古喜庆,近看惊悚压抑。
江聆不动声色,漆黑的眼眸轻然扫过每个人的裙摆,这里或男或女的人,都穿着裙子,宽大的裙摆把每个人的双腿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人的脚都看不见。
江聆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毫无戒备的笑,企图用天真纯善让对方放下戒心,“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休息的,实在是不小心走错路,误闯了进来。”
没有一个人吭声。
江聆眨眨眼,轻咳一声,心理素质极好似的面不改色,继续笑眯眯道:“那么你们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吗?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疗养院吗?”
“为什么你们都带着手铐?为什么你们要穿这么长的裙子?”
“你们生病了吗?脸色看起来好差。怎么都看起来面黄肌瘦的,你们是不是经常挨饿啊?”
“是不是饿坏了都,正好我来的时候,”江聆说到这里,停顿几秒,眨了眨眼,转身掏向纪明熙的上衣内侧口袋,捣鼓了半天,转过身挥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满脸遗憾道:“什么也没带!所以我只能和你们一起挨饿了。”
“……”
这纯纯是在挑衅!味太欠了!
江聆看着一个一个开始怒视她的众人,摸了摸鼻子,她知道这招不太道德,但这不是非常时期嘛,效果看也是立竿见影,只要肯搭理她就说明有戏,一切都好说,好说。
只是,虽然那原本在床上躺得平展展的一排排人都支棱着坐起身,但怎么就光瞪着她不说话呢?
江聆颇为苦恼地摸了摸下巴,难道还是不够火候?
自我反省忏悔了几秒,她深感自己还不够努力,于是再接再厉道:“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完全可以和我分享一下饿肚子是什么感受,我长这么大,还没饿过肚子呢。”
“……”
“你们看我的裙子好看吗?看起来是不是很干净呀,对了,为什么你们的裙子都这么脏呀,难道是因为………”
“咣铛”一声。
“啊靠靠靠!我忍不了!”
一个青年男人打着挺滚下床,额角青筋暴跳,对着江聆就是破口大骂:“你是哪里来的神经病?为什么为什么,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啊啊我靠啊!”
江聆眼睛一亮,忙忙后退半步,故作柔弱抚着心口,靠在纪明熙怀里,满脸“好可怕呀妈妈有变态”的无辜表情。
纪明熙向来养气功夫到家,要不是表情管理过于到位,恐怕此时早已破了功。见她这么一闹腾,他心底那点不安与挣扎竟不知不觉地被拂散了去,眼底压着的沉郁悄然被一层微浅的笑意所替代。
那男青年一看江聆和纪明熙这副样子,被气了个倒仰。
有了男青年率先开口,先前一个个都锯了嘴的葫芦闷不吭声的众人此起彼伏地骂了起来,吵吵嚷嚷的,骂骂咧咧着沸腾着几乎要掀翻这房顶。
江聆睁圆眼睛,咽了咽喉咙,转头悄声问纪明熙:“这法子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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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使?”
纪明熙含笑眸子拢着她,微微颔首,用着和她一样的音量,低声:“看起来效果不错。”
江聆神气地晃晃脑袋,晃了一半想起了什么,脸一拉。
还好意思笑别人?她不就是被这种缺德法子从深海中刺激着叫醒的吗?
造了个大孽!小丑竟是她自己。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老沉的声音忽然从渐渐歇了声潮的人群中响起。
江聆循声看去,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婆子,正捋着干枯毛躁的灰白发辫,目光梭巡在她和纪明熙之间,最后停在江聆身上,灼灼的目光如有实质,无声审视着她。
见这副情状,江聆敛了面上的笑色,平声问道:“如果可以给我看一下你们裙子下的腿,我会全然坦诚地告知自己的来处。”
人群又呼啦啦响起愤怒的声音:“想空手套白狼就直说,你当我们傻?”
“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想从我们嘴里套话?赶紧滚吧滚!”
江聆面色未变,等人群中的吵嚷声平歇下去后,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很淡:“你们穿着裙子,是为了遮住裙子底下的鲛尾吗?”
“……”
周遭忽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中。
也就几秒,人群嘻嘻哈哈地沸腾起来,声浪一波又一波。
“原来又是一个怀揣着鲛人梦的小女孩啊。”
“你是不是做梦都想自己变成鲛人啊?”
“你见过真正的鲛人吗?知道他们的尾巴长什么样子吗?”
“别做梦了,人是变不成鲛人的,快回去吧。”
“对啊,这里不是你做梦的地方。”
“变成鲛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别犯傻了姑娘。”
“可是我想做一个很特别的人,这样我喜欢的人才会一直一直喜欢我。”江聆眨眼,顺着他们的话茬,煞有介事地扯道:“我想来想去,只有变成鲛人才是最特别的,听说变成鲛人之后我就会很漂亮,还不会变老,能够青春永驻呢。眼泪还可以变成珍珠,要是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变成鲛人呢?我想变得一个独一无二。”
“可是假如你变成了鲛人,鲛人那么多,你怎么也变不成独一无二啊?”
江聆:“……”
她反应了几秒:“那在从人变成鲛人这个赛道上,我肯定是独一无二的吧。”
又问:“诶?话说,你们怎么知道鲛人有很多呢?你见过很多很多的鲛人吗?”
人群吵嚷着跳出一道清晰的回应:“怎么会,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鲛人,没有鲛人,所有关于鲛人的传说都是别人瞎编的,不要信。而且,小姑娘啊,听我一句劝。”
“人不是非要做那独一无二才有价值。人人都想做独一无二,这样就显得自己珍贵又稀有,无可替代。可是当你真的成为那独独一份的特殊了,这个世道,就容不下你了,明白吗?”
话刚落下,纪明熙眼眸就是一顿,想起了什么,看了眼江聆,又收回视线。
江聆怔然一刹,偏头看向纪明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