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中熙来攘往,本该是热闹欢腾的气氛,在这一方角落,两人之间却陷入沉寂。
人声像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跃动的灯火从眼角划过。
仰头望进他的眼底,容峣瞳孔微微紧缩,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息,冷述春收回手,小蛇花灯稳稳地落入容峣掌中。
和方才没什么不同,他依旧护在身侧,用灵力将她同人群隔开些许,还怕她提着太累,隔空稍稍托举着花灯。
小蛇的眼睛圆溜溜的,嘴的位置是一根上扬的线条,两边各有一颗小小的尖牙。
笑容娇憨可爱,但此刻落在容峣眼里,像是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深吸一口气,睫毛微微颤动,而后尘埃落定般向下垂落。
闭了闭眼,容峣不得不面对现实。
心声不过是她的妄想,这个世界并没有出bug,单纯只是她失败了几个任务。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想到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退休梦,她神情不免有几分恹恹,也没了继续逛灯会的心思,提着花灯就往回走。
隔着一臂的距离,冷述春跟在她身后,面上虽还是平静如水,但他心底,并不像容峣以为的毫无起伏。
夺舍吗?在最初片刻的波动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
小师妹的身体他清楚,就连御剑这种小法术都无法承受,更别说牵扯到神识的夺舍。
若真有此意,在夺舍完成前,这具身体必会坍毁。
看着面前行动自如的身影,冷述春顷刻便否定这种可能。
再者,若这具身体当真换了个芯子,一举一动也会透出几分异样。
但从他回宗门同小师妹见面起,便不觉她同平日有何不同。
除了能辨认出她的脸,除了能听到心声。
里里外外,言行举止,正是小师妹。
那她为何会如此说?语气不似作伪,仿佛笃定此事。
兀地,他缓慢眨了下眼,想到一种可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不是夺舍,这具身体里的确换了魂魄。
思绪很快回到那日,在坍塌的秘境外,无力垂落的手,和轻飏直上的白缎。
在薛道友呢喃出什么后,原本就格外关注他怀中人的景道友和云道友,猛地上前想要抓住卿道友,竟隐隐有些失控。
就连隔得远一点的封道友,在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时,也有片刻的失神。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当时他听到什么?
任务?
寄居在旁人身体里,是她的任务?
在这之前,她又去过哪里?
他们好像,都很想再次见到她?
脑子里从未有过如此多的问题,冷述春眼底略带木然,像蒙了一层灰。
万千思绪里,却浮现出一张言笑晏晏、鲜活灵动的脸,将其他念头通通挤到角落。
眼睑低垂,指尖无意识按了按刀柄,他想。
无论她曾经是谁,现在,她只是小师妹。
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不能被他们知晓。
因为,师尊需要小师妹。
在冷述春心思浮沉之际,容峣这边发生意外。
确认心声一事只是臆想,她兴致缺缺地只想回去躺着,一路上也没再留意其他,两眼涣散地穿过喧闹,腿上却突然传来冲击的力道。
不知从哪突然冲出个小姑娘,炮弹一般地窜出人群,整个人撞在她腿上。
没忍住轻嘶一声,容峣低头,同似乎撞懵了,还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看着不过四五岁,一张圆脸白白嫩嫩的,脑袋上扎着两个花苞,睁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招人喜欢。
“漂亮姐姐!”
在看清她面孔后,小姑娘眼睛一亮,声音脆甜地唤了一声。
虽说这张脸比起卿飞烟逊色不少,但谁不喜欢被人夸漂亮?小孩儿可是不会撒谎的。
心头的烦闷消散些许,容峣蹲下身,忽略掉小姑娘扑上来那一刻,大腿内侧一闪而过的幽微不适,眼带笑意。
“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父母呢?”
提起这个,小姑娘不满地撅嘴,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她们不听话,走太快了。”
被她的语气逗笑,容峣故作严肃:“那不是还得麻烦你去找她们,怎么会有这么不像话的大人!”
得到旁人的认同,小姑娘喜形于色,眼中勉强挤出的沉稳消失无踪,忙不迭拍了拍小胸脯。
“就是!还得靠我!”
轻笑一声,容峣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后方急切的高喊声打断。
“囡囡!你在哪!囡囡!”
眉心一松,眼底隐隐的不安立刻消散,小姑娘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是娘亲!”
见她找到家人,容峣也不再多言,站起身调笑道:“那快去吧,可别再把家里人弄丢了。”
“嗯!”
小姑娘点点头,正要迈开小腿跑过去,头上的两个花苞突然被人一左一右摸了摸。
看着另一侧插过来的手,容峣目露诧异。
她的动作还可以解释为见小姑娘可爱,心生亲近忍不住摸摸头。
而冷述春顶着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地做出这种平易近人的举止,实在是处处充满诡异。
没看到小姑娘都愣住了吗!
在周围的人投来怀疑的视线前,容峣不动声色地收好掌心的发丝,笑眯眯道。
“这个哥哥是面瘫,虽然看不出来,但他也很喜欢像你这样可爱的孩子哦!”
被人夸可爱,小姑娘扬起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朝两人用力地挥了挥手。
“姐姐、哥哥,再见!”
只是等她转身汇入人群,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后,小姑娘脸上浮现出同年纪不符的阴沉,伸手摸了摸头上两个花苞,确认没什么其它的东西后,才抬脚隐入黑暗。
不愧是九穹宗的大弟子,着实缠人得很。
倒是他身边那个小丫头,算得上意外之喜。
从灯会回来,容峣彻底失去试探的心思,没了往气运之子面前凑的动力。
待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原主收集的志怪小说,倒是从中发现一丝乐趣。
只是在她摆烂的这两日,因为齐禹不在山门,每日敦促她喝药的人,变成了冷述春。
晚间,在他直直盯着的视线下,容峣苦着脸喝下药汁,决定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
“师兄,这两日你的任务可有进展?”
[赶紧抓人去吧,别盯着我了。]
收回药碗的手微顿,脑中的声音懒洋洋的又略带嫌弃,让他不由将视线落在她苍白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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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小师妹不再扯住他衣袖。
没什么想要的吗?
心里仿佛有一点空落,促使他将特制的绿茶酥往前推了些许。
视线扫过桌上的糕点,容峣随手拿起一块扔进嘴里,掩下口中的苦味,心底没什么波动。
这两日只要喝完药,冷述春就会端出一盘绿茶酥,大抵是哄着她喝药。
不愧是无微不至的大师兄,挺贴心。
“尚可。”
过了几息才听到他的回答,容峣习惯他的沉默寡言,抬眼露出几分关怀。
“若没其他事,大师兄便早些歇息,也好养精蓄锐,早日抓到那百面鬼君。”
[今夜任务就要开始,可别耽误我走剧情。]
等到子时,她可是要“偷偷”下山的。
以冷述春的细致程度,她真怕还没踏出房门,就被拎回来。
起身将空碗拿走,袖口擦过从不离身的佩剑,他看了眼又躺回床头,正对着话本傻笑的人,无声离开。
今晚?
她的任务是什么,同百面鬼君有关?
——
子时,躺在床上安睡的少女突然起身,睫毛颤动片刻后睁开,露出空洞无神的一双眼睛。
在层叠的衣衫下,她大腿内层浮现出一个闪着红光的诡异印记,随着外出的动作,颜色逐渐转深。
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呵欠,容峣任由那印记钻入神识,屏蔽她的感官和意识,宛如梦游一般朝山下走去。
更深露重,空气里泛着凉意,她一边庆幸有先见之明,睡前就穿戴整齐,一边还得控制身体避开巡逻的弟子。
好不容易从侧墙翻出山门,又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视野里总算出现人影。
心头微松,容峣暗道还好有人接应,不然就凭她这两条腿,走下山都得累个半死。
月色暗淡,她空洞的眼底映出两道人影,面容素净的少女扫了一眼,视线在她的外衫上停留片刻,又不以为意地侧头,吩咐身后的高壮男子。
“打晕带走。”
贴着腕间皮肤的发丝隐隐发热,眼波微不可察地在两人之间流转,容峣很快确定,素净少女正是两日前见过的女童。
这一手易容术着实出神入化,更让人赞叹的是演技,那晚的小姑娘眼睛澄澈干净,实打实有几分可爱。
而今夜的少女又像是一株百合,幽静素雅。
在高壮男子走至面前,即将抬手时,容峣两眼一闭,软软倒下。
被别人打晕到底不太舒服,她自己能晕,就不劳费心了哈。
身后的动静将已经转身的少女吸引过来,她没好气地抬头瞪一眼:“扛人都不会?想将人都引过来吗?”
挠了挠头,男子解释道:“不是我,她自己倒了。”
心里咯噔一声,少女眉心微蹙,快步走至容峣身侧蹲下,伸手探脉。
她可不想大费周章,弄回一个断气的东西。
灵气入体,少女眉间微松,又古怪地看了躺在草丛的人一眼,小声嘀咕。
“奇了,怎么长这么大的。”
虽然体弱,但她身上这毒倒是有意思,说不定能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挥了挥手,示意男人将她带走,三人无声地消失在林间小径深处。
无人发觉,从头至尾,有一道身影如影子般,始终缀在佟岁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