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灵台仙珠,此刻正躺在假帝君的袖中,随着她从容的步子轻轻摇晃。
瑶汀外的一株古松下,男子玄色衣袍与松荫融为一体,他看着假帝君远去的方向,面无表情,“帝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姜云筱”回头,她认得那人––鹿夷上仙。
“帝君是去做什么了?”鹿夷似是无意问道。
“姜云筱”笑道:“随便转转,现在要回去了。”
她向鹿夷拱手,意味着要走。鹿夷的背离开树干,“帝君是什么时候历练回来的?”
“就在前几天,上仙还有什么事?”
她的目光盯着鹿夷,而鹿夷感受到了与先前分明的眼色。
“可是我翻遍了命簿,没有找到帝君的下凡记录。”
命簿是专门记载诸神下凡记录的册子,从起始到结束,以及在人间是否有过均记载的清清楚楚。
“姜云筱”的脚步停住了。
古松的针叶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没有记录?”她重复道,似乎在意料之中,“许是他们太忙了,忘记了。”
鹿夷道:“那他们真是太粗心了,回去就让他们改过。”
“上仙有心了,不过是添几笔的事情,我自会去告知,不劳上仙费心。”
鹿夷重新倚着树干,浑身透着股散漫劲儿,“帝君说笑了,命簿不是谁都能添笔的,帝君比我清楚。”
“姜云筱”目光暗了暗。
瑶汀的风穿过古松,她侧过脸道:“上仙今日好生执着。”
“帝君见谅。”鹿夷垂眼,语气依旧谦恭,“只是命簿上若无记载,便意味着帝君未曾归位。一个未曾归位的帝君,此刻却站在瑶汀之外,小仙不得不问。”
“姜云筱”此刻只想回均谊殿,然而鹿夷揪着她不放,不得不扪心自问是否暴露了。
守将发现灵台仙珠被调换后,立刻去追,“姜云筱”瞄到不远处的守将,手握紧,很快又松开。
她脸上挂着笑:“今日真的不便,请见谅。”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姜云筱”想先行一步,现在她顾不得这些虚礼。
鹿夷没有看“姜云筱”,目光落在远处的瑶汀水面上,语气漫不经心:“帝君急着回均谊殿?”
她捕捉到那几抹正在逼近的身影,“姜云筱”一手触摸仙珠,一手捏了道诀。
那道诀刚至一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鹿夷道:“既然帝君有事,小仙只好与您下次再聚。”
“姜云筱”面皮牵动起似有若无的笑,“下次本帝君亲自拜访。”
她走得极快,为了不露出马脚,每一步保持着帝君该有的模样,仿佛如芒在背。
趁其他人不注意默念咒语,快速离开此地。
“姜云筱”站在不远处瞧见均谊殿的轮廓,门前的两株琼树落叶,花瓣铺了一地。
殿门没有关,里面的人身形与她一模一样,坐在案前将她收拾出来的书放回原位。
“该死。”她暗自骂道。
她出去的间隙姜云筱居然回来了,如果她们碰见定会看出她是假的。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心魔用法术隐蔽自己,躲在殿外一角。
袖子里的灵台仙珠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明忽暗,心魔只得捂住它的光,悄悄窥视外面。
不出片刻四名守将闯进均谊殿。
姜云筱将最后一卷书放回原处,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四名守将停在门槛外,“灵台仙珠被调换,我等追查至此,帝君勿怪。”
姜云筱颔首,只听一人道:“方才只有帝君如果瑶汀,敢问帝君可有见到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姜云筱立在案前,单臂后折于腰后。
“灵台仙珠被盗时,瑶汀附近只有帝君一人的气息。卑职等不敢怀疑帝君,只是……”
“只是气息只有我,所以不得不来怀疑我?”姜云筱道。
“帝君恕罪,卑职斗胆,请帝君让卑职查验殿内。”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姜云筱沉默良久做出‘请’的动作,“诸位请便。”
殿外的心魔捂住仙珠,手心已被那灼烫的光映得透亮。
四名守将正欲翻找时,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鹿夷上线摇着扇子悠哉地走进来,他掠过四名守将,最后对姜云筱一笑。
“诸位这是在做什么?”他收了扇子,朝姜云筱一揖,“帝君恕罪,小仙路过,见均谊殿前好生热闹,忍不住进来瞧瞧。”
守将们张目结舌,为首之人拱手道:“鹿夷上仙,灵台仙珠失窃,我等奉旨追查,请上仙行个方便。”
“失窃?”鹿夷挑了挑眉,“那可不得了。不过……帝君的宫殿,也不是随便就能翻的?”
“上仙见谅,卑职职责所在。”
鹿夷轻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姜云筱:“方才帝君一直和我在一起,在下可做个证明与灵台仙珠失窃无关。”
守将们手足无措。
鹿夷道:“本仙与帝君在瑶汀外偶遇,相谈甚欢,许久才各自散去。帝君一直与本仙在一处,又怎么可能去动灵台仙珠?”
姜云筱面色不变。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在瑶汀外,更没有与鹿夷“相谈甚欢”。
鹿夷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
守将们面露难色,鹿夷上仙执意要为岁月或者作证,他们也无能为力,“既然鹿夷上仙作证,卑职等不敢再疑。灵台仙珠失窃一事,卑职等另寻他法追查。”
“去吧去吧。”鹿夷收起扇子,挥手赶人。
守将们狼狈地离开均谊殿,鹿夷眼尾漾来轻弧,心续暗涌,“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刻钟以前。”
“我听天帝说你要来寻我,可我并未等到你……”
风掠过廊檐,他无意间对上那人视线,喉间微滞。
“出了点岔子,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卷入,灵魂拘于她人体内,所以并未去找上仙。”
“无事便好。”
目光没有从姜云筱脸上移开,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倒像是漫不经心,鹿夷上前迈了一步,后克制地停下,“现在还受那股力量影响吗?”
“已经无碍。”
心魔挪动步子,打算趁二人说话时悄声离开。
琼树的落叶被她踩出一声脆响。
所幸鹿夷很快又开了口:“帝君若是无事了,改日可否赏脸,去我府邸坐坐?那日还未说完的话,小仙一直记着。”
姜云筱沉默片刻,垂眸道:“上仙记性倒好。”
“关于帝君的事,小仙一向记得清楚。”鹿夷的指尖凝起一道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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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看不出,实际上已经设了结界,无人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我方才在瑶汀外碰见一个人,那是一个与帝君气息相同又不同的人。”
姜云筱蹙眉。鹿夷瞄了眼殿外,目光停留在一个似若无人的角落,道:“我怀疑有人利用帝君的样子,要在天界调皮了。”
“多谢提醒。”
鹿夷笑着撤掉结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先走了,记得有空来找我。”
姜云筱目送他离开。
琼花花瓣浮空而落,飘于无声无息,似点水而落却无波纹。
鹿夷心情大好,打道回府。
一只脚还没迈进去,一团白影就飞了过来,把他闯出殿门。
那团白影摸在手里柔软且充实,鹿夷伸手扒开她。
白影幻化成一个妙龄少女,水绿衣衫,只是头上有一对兔耳朵,鼓起脸颊不满地盯着鹿夷。
鹿夷侧目打量,为缓解尴尬特意用扇子扇出小风,脸上挂着心虚的笑。
“你还知道回来?”少女的手指戳在他心窝。
鹿夷适时打断她,提醒道:“耳朵,露出来了。”
少女捂着两只兔耳朵,略微惊恐道:“怎么又没收回去?”
鹿夷抬手将她的兔耳朵掩下去,兔暇开心地摸着耳朵差点跳起来。
兔暇收起笑容,噘起嘴巴表示不满,“别以为你帮了我,我就会谢你。”
“兔暇小仙君说得对。”鹿夷应和。
兔暇叉着腰,上身微微向前,扇子隔开二人的脸,鹿夷道:“离这么近干嘛?注意距离。”
“你倒是注意距离了。”兔暇道,“我问你,在人间待的开心吗?”
“还行。”
“在人间有想过你的兔子吗?”
“还行。”
“你倒好,拍拍屁股自己走了,我呢?被你一个人丢在冰冷的栖珩殿,你是一点不着急!你都想不到我是怎么过的。”
鹿夷看着她在旁边假哭也不拦着,默默地看向别处。
兔暇捏住他的脸,被迫看着自己,“看什么?你不会有新灵宠了吧?”
“怎么会。”鹿夷故作惊讶道,“哇塞,面颐丰腴哦,几日不见小仙君愈加有福气了,比人间的贵妃还要有福。”
“什么嘛,凌宿那家伙都说我胖。”
“确实。”鹿夷小声道。
“嗯?”
“是他不懂欣赏,白白圆圆多好,遇到危险都不怕,就说刚刚那一个都给我撞出星星了。”
“鹿夷!你这个人还是好讨厌!”
鹿夷开怀大笑,兔暇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伸手要去抢他的扇子。鹿夷把扇子举高,仗着身量比她高出许多,任她蹦跶也够不着。
“还我!”
“这是本仙的扇子,又不是你的。”
“你上次答应送我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鹿夷笑着把扇子收回袖中,顺手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不闹了。给我倒茶,渴死了。”
兔暇哼了一声,转身往殿内走,步子踩得咚咚响:“活该!谁让你在人间乐不思蜀的?”
鹿夷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栖珩殿的陈设。
他离开这些日子,殿内倒是收拾得干净,案上还摆了一碟新摘的灵果,想来是兔暇摘的,毫不客气地拿了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