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一心为殿下谋略,殿下却生出二心,臣死的好冤枉,你来陪我吧……”
姜盈宣猛地睁开眼,帐顶的流苏坠子轻曳,她微微启唇,胸口几剧起伏,躺在床上片刻不敢动,直到云棠推门而入才破解了僵硬。
云棠低头跪在地上,两手放在腹部,恭畏道:“殿下恕罪,奴婢听到声音,想着殿下可能是梦魇就擅自进来了。”
姜盈宣侧卧,方才的感觉仿佛慢慢从身体里抽离,“无事,去给孤倒杯茶吧。”
“殿下慢用。”云棠端来温度适宜的茶。
她浅啜一口,上睫扬起突然问道:“那日给裴锦抒的信当真送到了?”
云棠暗自攥紧手,“是。”
姜盈宣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将茶递过去,“焦琼岚……没再来过?”
“回殿下,不曾。”
姜盈宣面有愧色,“是孤对不起他,可他生出叛逆之心实属不该,恐怕他还在怨恨我。”
云棠道:“殿下,您为肃雍着想,焦大人会理解您的。”
姜盈宣摇摇头,“罢了,不提了。”
反正她已经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如今焦琼岚一死,总得有人接替,姜盈宣道:“传孤的话,让堇歌即日起代孤去衙署处理内奸之事。”
秋叶晚风堂。
凉意趁着薄雾沁进来,连落下的叶都染上了一层苍然赭色,枯黄卷边,脆似薄冰。
玉昭给他带上厚衣,忍不住嘱咐道:“天转凉,记得多穿些。”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忍不住。”
裴锦抒抚摸她的面庞,“殿下思虑周全,裴某很知足。真想把你一起带走,但我不愿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玉昭道:“你会尽快回来吗?”
裴锦抒道:“会。”
玉昭道:“你可别骗我。”
裴锦抒犹豫良久,心情复杂道:“殿下,如果……我真的去了,你也不必等我,重新寻觅人才助你完成大事。”
玉昭听后心里难受的很,裴锦抒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哄她,“是我说错话了。你照顾好自己,莫为我挂心。衙署内的卷宗你随便看,没准能帮到你们。”
玉昭闷闷道:“我记下了。”
裴锦抒做足了心理准备,咬牙松开玉昭,决绝的上了马离开京师。
玉昭使劲努着眉头,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
紫苏看她面色不愉,“驸马吉人自有天相,此行一定是顺利的。”
“我知道。”玉昭收回目光,“你们两个随我去衙署。”
裴锦抒去往边关,她这边也不能落下。
秋天的早晨来得迟,悠长的叫卖声划破晨雾,街上飘着桂花甜香。
帷幕垂着,隐约能看到里头坐着个梳云髻的璧人,马车停至衙署外。侍女掀起轿帘扶里面的人下来。
玉昭站稳,朔尘在她耳边低声:“殿下,那边的女子似是虞州故人。”
玉昭顺着视线看去,不就是先前水患时与祝穆真一同逃出来的王元君。
“这人怎么也来京师了?”紫苏疑惑。
玉昭道:“既是熟人便过去打个招呼吧。”
王元君坐在一家铺子前嗑边果,感受到人来出于本能反应扭过去头瞧,只见玉昭跟她的两名随从走开,瞬间垮下脸。
“许久未见。”
玉昭率先开口,对方并不很想理会,讥讽道:“是呀,这么久不见,你又被调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虞州那个穷地方带一辈子。”
“借夫人吉言,水患没多久就回来了。”玉昭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夫人何时来得京师?”
“巧了,也是水患的时候。”
王元君在虞州见玉昭的次数屈指可数,知道这位公主不好惹,但想起她之前做的事又忍不住脾气。
玉昭瞅了眼面前的铺子,虽小却可以糊口,“夫人在此间做生意?”
“这是我夫君的铺子,我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你的夫君?”
如果玉昭没记错,祝穆真已经用簪子刺破喉咙而死了。
“玉昭公主是吧?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王元君嗤笑,“这夫君死了,又不影响我再嫁,难不成要我大好年华为一个男的守寡?”
“本宫只是关心夫人。”
“我不需要你关心,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
玉昭没有因为她的三言两语乱了礼数,“助夫人与其夫生意兴隆。”
待玉昭等人进了衙署,王元君瞪着那个方向,没了嗑边果的心思。
衙署内有条不紊,玉昭跟他们交代了几句,廷尉把卷宗整理好均放在桌案。
玉昭先前接触的不多,现在要从头梳理一番。
余光中一人足音轻落,拾级而上走进来。玉昭以为又是送卷宗的,没有抬头。
朔尘冷眸微挑,“堇歌?”
玉昭抬起头看面前的女子,堇歌对玉昭施礼,“拜见玉昭公主,属下奉太子之命协理内奸一事。”
“太子有心了。”玉昭道,“那便请吧。”
朔尘看着她坐下,而堇歌拿起卷宗未曾看她一眼。
卷宗上时间地点等内容记载极为清晰,看起来很方便,玉昭目光停留在“魅脸面具铺”,只写了地点,没有像其他地方写了那么多内容。
她叫来廷尉问其原因。廷尉含糊道:“当时在面具铺的线索很少,于是就搁置了,事后裴大人还让去查一种香。”
“什么香?”
“回公主,是在京师极为少见的,像是州里特制的一种香。”
玉昭挥手让人退下,她合上卷宗,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碍于姜盈宣的情面玉昭带上了堇歌。
魅脸面具铺内光线昏暗只余弱光,玉昭看着周围古怪的面具。
“客人买什么面具?我做的鬼王面具可缠人魂魄,摄其性命。”
说话的是个糙汉,体型较胖,声音浑厚,不像卷宗上写的是个女店主。
玉昭道:“你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糙汉道:“是啊,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一个人。”
“不曾有女店主?”
“贵客癔症了吧,只有在下,你到底要买什么面具?”那糙汉似乎没什么耐心。
堇歌厉声:“大胆,东宫协公主府报案!”
糙汉见状态度立刻软了下来,“不知是公主,还请恕罪。”
玉昭道:“最近都有什么人来买面具?”
糙汉道:“一个掩面的男子。”
这一点倒是和卷宗记载对上了。
“他来买的是什么面具?”
“鬼面。”
“可看清那人模样?以及体型如何?”
“没有,他背过身换上面具,只留下碎银就走了。”糙汉回想,“那人身材高大,看起来很威猛。”
“他的口音是肃雍口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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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具体哪的又听不出。”糙汉老实回答。
除了店主性别和那股香味,其他的都对上了。没有其他人,莫非是有人趁糙汉不在做了手脚?
离开面具铺,堇歌竟主动打问起了朔尘的行踪。
玉昭只道:“给朔尘派了新的任务,最近几日不与我们同行。”
堇歌和朔尘同是暗卫营出来的人,堇歌比她先出来,后面二人跟了不同的主子就再没见过。
如今身后势力不同,她们的立场也不同,于她们而言几年前就已经为陌路人了。
朔尘躲在暗处观察面具店周围是否有可疑人,不过多时一只信鸽从附近店铺的窗口飞出。权衡再三,朔尘决定凭直觉做一次选择。
以免打草惊蛇她跟了那鸽子一段距离,在人少处用袖箭射出,阻止鸽子飞行并抽出信鸽腿上的纸条。
暗卫营的暗卫是经过十分残酷的训练,按照适者生存的原则挑选出的,因此每个出来的暗卫都过目不忘。她记下信鸽上的内容,看着它朝郊野密林处飞去。
鸽子落在蒲阙伸出的手臂上,取下纸条交给乌纳图。
乌纳图看后将纸条销毁,淡淡道:“让她继续盯着,如果表现得好这个月的解药就会有,至于那个男人,叫她找机会不动声色地除掉,不要坏我好事。”
“属下遵命。”蒲阙按照乌纳图的意思写好纸条,再次用信鸽传送。
乌纳图转身对那戴面具的人道:“城中的两位公主已经有所行动了。”
戴面具的人嘲道:“两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还想阻止我们不成?”
“肃雍的皇帝下旨派裴锦抒去应对边疆了。如今我们手上已经有了一座城池,所以再攻下一座易如反掌。”
“你别高兴太早,裴锦抒不比寻常人。”
乌纳图道:“正因为他不比寻常人,才更加证实了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对手。”
那人骂道:“疯子。”
乌纳图大笑,“如果不疯哪还有今天的蒙越首领。”
“你真下毒了?”
“虎毒不食子,可我却亲手杀了我的父王。”乌纳图容颜矜贵又冷冽,眉宇间无半分情感可言,眼尾猩红,“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以后他是对的,他否认我,否认我的宏图大业,他死有余辜!”
乌纳图等着一天很久了,他要成为莅临天下的王。
乌尔杞说教他,怪他猖狂,他偏要猖狂给所有人看。
苍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最佳的合作伙伴。那人许诺给他兵力,乌纳图想他再也不需要这个老家伙支持他了。
乌尔杞上了年纪,西北天气恶劣,所以乌尔杞卧病不起不会有人怀疑。乌纳图是蒙越的王子也没人敢怀疑。
于是他下了慢性毒药,等在乌尔杞在痛苦中去世,乌纳图心里萌生出的快感是没人能给他的。
现在他终于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没人敢指责他,因为占领肃雍后他会改写一切。
他是天下的王,乌纳图笑着却给人一种病态的偏念,“那二位公主如此美丽,我倒不忍心折磨她们了。”
戴面具的人道:“喜欢?等攻占了肃雍还不都是你我说了算。”
“你说,裴锦抒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公主死在我手上,会作何感想?”
“恐怕要痛不欲生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仿佛天下已被他们踩在脚下。烛影摇曳,映在帐中歪斜的黑影也跟着一颤一颤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