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示君 > 17. 胭脂
    “胡人乌启,七天前来到虞州,有目击者看到他半夜出去,平时很神秘,没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

    乔胥到公廨的时候已经过了点卯的时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晃悠进去。

    裴锦抒瞥见他,“怎么才来?”

    以往乔胥很准时,今早老吴没看到他,想着孩子爱玩实属正常就没管。

    老吴注意到乔胥精气神不佳,关心道:“出什么事了吗?告诉伯伯,咱们一起想办法,不怕。”

    乔胥丧气道:“今天忘记点卯了。”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没有月钱了。”

    裴锦抒道:“来了就跟着一块儿去乌启住处吧。”

    乌启住在清夷客栈,根据掌柜的描述来到乌启的房间。

    “之前有人来过吗?”

    “没有。”

    房间摆放整洁,看起来乌启很爱干净。

    “他都跟什么人有过来往?”

    “付了房钱后他一直待在屋里,没人跟他来往过。”

    乌启来虞州不久,与人结怨的可能性很小。他囤着几本旧书,还是神仙鬼怪诸如此类。

    “他的尸体发现在神女祠,而他又对这些感兴趣,看来要去一趟神女祠了。”

    三人来到神女祠,与之前没有两样。

    桌上一团竹条揉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只编织好的竹鸟。

    裴锦抒拿起竹鸟,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种东西了,“到底是什么鸟?”

    “丝光椋鸟。”袁文英堆起笑,化着白妆的脸更加诡异。

    紫苏不满道:“笑话,你不卖给我们胭脂,却给我们一只鸟是何意味?”

    “公主金枝玉叶,民间的胭脂恐怕会用不习惯,小的也是为公主考虑。”袁文英道,“竹鸟乃丝光椋,寓意白头到老,永不分离。算是小的对公主与驸马的祝愿,以表小的心意。”

    紫苏想上前理论,玉昭叫住她,“算了,做生意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既然这样,我们不强求便是,走吧。”

    玉昭踏过门槛,李俨出现在罗宝轩,行礼道:“草民见过殿下。”

    “你也来买胭脂?”

    “我是用不上胭脂的,只是偶尔给我家娘子送去,娘子生前爱美,最喜罗宝轩的胭脂。”

    方才里面的对话他无意听到了些,他噙笑道:“公主也要买胭脂?不知公主看上了哪个,草民赠与公主。”

    “本宫本就是随便看看,不劳你破费了。”说罢,玉昭扭身离开罗宝轩。

    紫苏不服气地对袁文英冷哼一声,快步追在玉昭身后。

    竹鸟在虞州并不罕见,裴锦抒阔步走在街上,留意街市上每一个摊子,偶有编织却手法各异,均不识此鸟。

    “驸马?”紫苏惊呼。

    裴锦抒循声瞧去,只见玉昭手里也有一只竹鸟,与他手上的有细微不同。

    紫苏道:“驸马也去买胭脂了?那个胭脂铺好叫人生气。”

    裴锦抒道:“我并未去过胭脂铺。”

    玉昭道:“那你手中的竹鸟?”

    裴锦抒道:“查案时在神女祠发现的。”

    玉昭感到奇怪,“有人给神女买胭脂?”

    裴锦抒忙问:“你们去的是哪家胭脂铺?”

    紫苏用手指向罗宝轩,“就是那家。”

    “公主没有买到心仪的胭脂?”

    玉昭摇头。

    “不是没有,是人家根本不卖。”紫苏替玉昭不平,“那人说公主用不惯民间胭脂,所以拒绝售卖,可我们都没有用过,他们怎么知道公主用不惯,我看就是故意的。”

    “还有这种事?”

    裴锦抒沉下脸色,带玉昭回到胭脂铺,见到袁文英脸上的妆也愣住了,当即抽出剑,“什么人?装神弄鬼。”

    “是人非鬼。这位公子,宝剑虽好但未曾长眼,还是收起宝剑比较好。”袁文英将他的剑推回鞘中,“公主又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面前的人周身透着阴气,像从宫里出来的。裴锦抒不跟他打哈哈,掏出竹鸟丢在他身前,“少来,我且问你,这竹鸟可是出自罗宝轩。”

    袁文英接住它,意味不明地抬眼笑道:“好凶啊。驸马这么凶,当心遭公主嫌弃。”

    “本官问你话,老实回答!”

    袁文英把玩竹鸟,“罗宝轩每成交一单生意都会赠一只竹鸟,但这个不是。”

    “卖胭脂为何要把自己涂成这样?”

    袁文英掩口,自带一股柔弱又蛊惑的阴冶温润,“露面不露颜,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这是什么规矩?”

    “将军不知道很正常,至于其他,我不必多说。”

    “来买胭脂的都是什么人?”

    “女子。”袁文英道,“像公主这样的女子还是头一回来。”

    裴锦抒挡在玉昭身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

    “没有。”

    “还有李俨。”玉昭道,“今日我见到他了,来给他的亡妻买胭脂。”

    袁文英道:“哦,我倒是把他忘了。”

    “他经常来?”

    “算是老主顾,但是他每次都不收竹鸟。”

    “李俨家住何处?”

    “他家娘子在哪,他就住哪儿喽。”

    玉昭道:“他家娘子不是……”

    袁文英道:“是死了,但又不妨碍她回来。”

    玉昭瞪圆凤眸,“你胡说什么?”

    “算我瞎说。”袁文英将发丝别在耳后,心中郁结难平,他顾不得体面着急道,“可我真没瞎说!”

    从罗宝轩出来,裴锦抒单独叫来老吴,“李俨的娘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吴眉头压低左右支绌,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虞州愧对他们……”

    李俨点亮神女祠最后一根蜡烛,揭下神女身上的素纱,胭脂盒和竹鸟摆在神女脚下。

    他站在神女前仰望,似乎一切早已与他隔绝。

    门被推开,李俨悠悠转过身,烛火映得眼内似蓄有水光,李俨淡淡道:“你们来了。”

    他眼底泛红,眷恋地望向神女,看起来好不可怜,“这个神女我见过,她好漂亮。”

    裴锦抒将玉昭护在身后。

    李俨对着石像的容颜描摹,似乎在抚摸一张真实存在的脸,一颗泪顺着脸颊划过,“可惜不在了。”

    “你见过神女,难道是八年前?”玉昭道。

    “她真的曾经在我身边停驻,而我无能,无法护她喜乐。”李俨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啊。”

    “一对男女私定终身,约定放情丘壑。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最后决定在虞州定居过安稳日子,本以为能够平安度过余生,可是造化弄人。”

    仪泽元年·虞州

    大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浑黄的水漫过堤腰,粮食漂浮水面,伸手去捞只能保留毫末。

    “爹…娘……”

    远处的女童哭泣着寻找亲人,大水漫灌,早不知能将人卷到哪里。

    啼哭声刺耳,没有人能帮她找到爹娘,在天灾面前他们或许都不知道今天该怎么过,因为在生命面前,他们显得太脆弱了。

    幸存的人爬到高处,潮湿的泥土揉在衣服上,看着田地房屋冲毁,人的眼睛里只有麻木。

    官府里说话管用的人迟迟未向上禀报,怕陛下知道后一怒之下怪罪。百姓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神灵,每日朝着神的方向跪拜,始终无果。

    当官的听信巫术,说是上天恼怒,应以人献祭平息怒火,并且擅自恢复了这种陋习。

    天灾人祸,人不能事先预料。

    巫师指名道姓要李俨的妻子去献祭,李俨当然不肯,官府给他定了个逆贼的罪名,把他关进虞州狱。

    等他出来的时候,洪水褪去,他的娘子已漂泊在洪水中,留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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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书信最后溺死在河里了。

    他逢人就打听,后来得知是曹兴在那官员耳边煽风点火。

    他觊觎李俨家娘子许久,奈何李俨家娘子不从,曹兴想借机报复。

    “我几番周折想去找他们,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李俨嘲道,“说我是无名小卒,没有资格来找他。”

    “那我就让他们跪倒在我妻子的脚下!我的妻子救了他们!”李俨歇斯底里的吼道,在痴笑的瞬间尽数落下。

    “所以你杀了曹兴。”裴锦抒道,“他袖子上的短线,是挣扎时蹭到了那层纱吧。”

    “我一直在等他。他昨日喝了酒,我知他落魄,所以出钱建造了神女祠,对外宣称神女祠很灵。他果真来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他闭上眼,好似在品味曹兴的痛苦。

    曹兴昨日离开酒楼去找贺龄鸢,想让贺龄鸢救济却被赶出来。他听闻神女祠灵验,酒意恍惚间认出了等他来的李俨,挣扎时手抓到了素纱,在袖子上留下了线。

    “乌启呢?他一个胡人,应该与你并不熟悉才对。”

    李俨的后背不再挺直,肩膀微微向前很是丧气,“可是他看到了,看到我杀曹兴。”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就不怕了。所以我就让他帮忙保守秘密,一辈子都说不出来。”李俨轻挑起一边眉梢,整个人透着邪性。

    忽的,李俨喉间涌上腥甜,黑血顺着唇角流下,用尽最后的力气靠在神女像旁,手放进石像的手中,石像没有受到血的沾染。

    “娘子,我想你想得好苦。”李俨腹中如刀绞,踉跄半步吐出一口黑血,眼角挂泪道,“你怎么忍心抛下我?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梳妆,想你对我笑,多希望现在才是一场梦,梦醒时分我依然能伴你左右。”

    青丝散乱贴在额角,李俨的眉眼逐渐失去神采,大夫赶到时李俨已经栽倒在妻子的石像旁。

    玉昭拿起桌上的纸张,应是他的娘子写给他的。

    “李郎,今福天敝塞,你我从此恐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我凭杜鹃寄以相思意,谢世断衷肠。盼你再觅良人欢喜余生。勿念。”

    裴锦抒登上城楼,却无心观景,“我留下了神女祠,这样做对吗?”

    玉昭道:“别想这些了,是非对错我们都说不准。”

    裴锦抒俯瞰都城,心里极其复杂,“我曾经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就能改变一切,可是在团团迷雾下何其荒唐。就连以人献祭这样的陋习都无人反对。”

    “人在无望的时候,总想寄希望与别人。”玉昭的手搭在他肩上,“如今权臣独大,这盛世不过是权利的面纱,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也许李俨的妻子真的是神女。”

    裴锦抒整理好情绪,“结案后乔胥缠着我说了好多,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在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以后他们二人一起破案。或许肃雍还不算太差。”

    玉昭道:“来虞州这些时间确实发现乡学极少,不如我们先从扶持学子开始?”

    裴锦抒道:“好主意。先把乔胥那个毛小子送去,省得天天研究神女。”

    笑声回荡在城楼,待拨开云雾,鲜丽动人的一面才会更加美丽。

    虞州的乡学成立,乔胥带着弘简来拜会玉昭和裴锦抒,裴锦抒掏出一个钱袋塞给他。

    “大人,这……”乔胥疑惑地看着裴锦抒。

    裴锦抒抬手轻按在他肩头,“你的月钱。”

    “可是我还没有到一个月,还缺了一次点卯。”乔胥纠结地低下头,看手里的钱袋。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裴锦抒道,“日后你们出人头地时会遵循初心,护肃雍清朗太平吧?”

    “定不负大人和公主的栽培!”

    乔胥和弘简并肩走进乡学,玉昭感叹,“多好的少年郎。”

    “公主,我也是少年郎。”裴锦抒道。

    “你?”玉昭瞅了他一眼,笑道,“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