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琅阁雅间内,沉水香漫出清冽的香气,屋子背光,只沿着墙角与桌面勾出一线银灰。
林鉴澄背对镂花窗,吹去杯中升起的热气。伙计在外叩了三声门,听到里面的人说了“进”,轻手推开门,扶着腿微微欠身,垂手侍立道:“老板,袁文英来了。”
林鉴澄未曾抬眼,好像在听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让他进来。”
“是。”
伙计引袁文英进入雅间,袁文英脚下敛步站定,腰身一折深深弯下,眯笑道:“林老板好。”
见对方没有理,袁文英自顾起身道:“林老板还是老样子,如皓空的明月无法触及。”
“找我什么事?”林鉴澄道。
袁文英面露嬉态,“自然是来找林老板做生意。”
林鉴澄嘲道:“做生意还要挂着这丑妆?”
袁文英跟寻常一样面涂白粉,脸颊两坨红,“罗宝轩的规矩,不以真容示人。”
“是长得丑,还是没脸没皮?”
“林老板说话就是直白。”袁文英道,“罗宝轩制胭脂是为女子容颜貌美,而我们这些男人当然不合适,所以也就不以真容示人。”
“好生奇怪的规矩,若我没记错,罗宝轩在虞州已近百年,而这规矩貌似是才有的。”
雅间静默,沉水香的烟如一条惊蛇游于息。
袁文英脸上笑容一滞,白粉下的肌肉很快又活泛起来,他自行坐下,展开折扇在鼻前轻摇,“这做生意嘛,自然是不一样的。林老板这么刻薄,袁某倒有些为难了。”
林鉴澄抬手抱拳道:“林某不懂风尚,袁老板莫怪。”
“林老板言重了。”袁文英切入正题,扇子折在一起,扇骨贴放在桌面,“我知林老板不喜公主。”
林鉴澄抬眸,指尖在杯沿上碾过。
“所以,这才更证实了我们才是最好的合作之人。”他道,“林老板莫急,只是一场生意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生意做得好,林老板还有更多施展抱负的空间。”
林鉴澄眉峰轻佻,“你这么有把握?”
袁文英道:“敢想才会敢做,想想多年后,林家兴旺高官厚禄,那你就是林家的功臣。”
“听着是挺诱人,条件不简单吧?”
“您瞧您说这话多伤感情,我只是需要林老板一些人脉,其他的,不贪。”
林鉴澄道:“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分,我不会做不讲理之人。”
袁文英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以茶代酒道:“祝我们合作愉快。”
林鉴澄端起杯并未与他碰杯的意思,袁文英不恼,自己端着杯子送到他跟前轻碰杯盏。
袁文英走后,林鉴澄在雅间独自待了许久。壶中茶水见底,他起身走下楼。伙计连忙迎上来。
“去取纸笔。”林鉴澄吩咐道。
伙计呈上纸笔,林鉴澄仅写了一句,让伙计送去虞州公廨。
风气,一群人拿着棍棒朝街道另一侧去,伙计绕开他们待安静后才出去。
“铲除神女祠,还虞州安宁!”
那些人嘴里振振有词,似有目的,脚步将飘落的叶子踩在地上重新卷起细尘。然而,很快吸引了官家人。
衙役禀道:“大人,有一群人朝着城东神女祠的方向,似要行凶。”
裴锦抒猛地起身,“先派人稳住他们。”
衙役面露难色,“已经去拦了……恐怕拦不住。”
裴锦抒带人去往城东。
伙计来到公廨向守门的衙役道:“大人,小民想求见裴大人。”
伙计边说边往衙役手里塞,衙役掂量手里的银锭,道:“裴大人刚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若有事,可去公主府找玉昭公主。”
听此,伙计便往公主府走。
他站在门口往里瞧迟迟没有进去,紫苏留意到外面的人悄摸找来玉昭。
紫苏道:“公主,这人在外面徘徊许久,要不要赶他走?”
“不必。”玉昭走到门前,“你来公主府有何事?”
伙计握紧手里的信。林鉴澄吩咐他把信交到裴锦抒手里,可眼下他找不到裴锦抒。心中纠结着把信递到玉昭手边,“我家老板的信。”
玉昭看到信笺上的名字——林鉴澄。
玉昭心道奇怪,林鉴澄素日与她并无来往,怎么会写信来?
她展开信,信上只留七字:凌琅阁二楼里间。
那边裴锦抒抵达人群所在处。
人群被拦在汉河街寸步难行,嘴上仍喊道:
“将神女赶出肃雍!还世间公道!”
“请岁芜帝君显灵惩治恶人!”
“诸位!”裴锦抒站在那群人面前高声道,试图制止他们。
为首的人上前喝斥,“你是什么人,敢阻挠帝君!”
身后衙役厉声道:“这位是裴大人,你等休要无礼。”
那人意味深长地“奥”了一声,“原来是裴锦抒,虞州不需要你们外乡人插手。”
裴锦抒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铲除神女祠?”
“神女仗着是神,杀害百姓无数。”
“石像如何能杀人?”
“你说杀不得?”那人道,“前几天虞州发现的尸体,还有那个胡人,你敢说不是?我看她就是邪神,不得供奉,迟早除掉才是。”
身后的人群纷纷赞成,呐喊着要斩杀邪神。
那人不依不饶道:“你与公主来虞州之前,虞州从来无事,是不是受了皇帝的意,刻意为之。我等定群起而攻之,把你们赶出虞州!”
楼上站在暗处的男人欣赏裴锦抒犯难的模样,勾起唇,随之消失在暗角。
依照信上所说,玉昭推开凌琅阁里间的门。
林鉴澄有些意外,蹙眉道:“怎么是你?”
“你以为会是谁?”玉昭道,“不是你让人送信到公主府?”
玉昭将信搁在林鉴澄面前,林鉴澄瞪向那名伙计,伙计缩脖解释道:“裴大人不在,公廨让去公主府找人……”
“林老板,找我们家驸马有什么事?找本宫也是一样的。”玉昭道。
自上次接风宴,林鉴澄就对玉昭没有好印象,他缓和怒气,冷着脸让人给公主上茶,“公主来当然也一样。此番是想提醒一句,注意罗宝轩里所有人的动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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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胭脂铺?”
“罗宝轩近日有一单生意,说是生意,我倒不见得是什么好买卖。提前知会你们一声,公主可懂在下的意思。”
玉昭思忖,“本宫知道了,多谢。不过,你为什么会告诉我们,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
“公主说笑,草民一介商人,攀附权贵于我而言无利。”
林鉴澄是虞州富商,不少官员巴结他,原因只有一个,他赚得钱多了,虞州赋税自然就上去了,那官员离升官则更进一步。说到底是个两头赚的事,但林鉴澄瞧不上袁文英。
一个阉人而已,如今还想指挥他。
谁都别想好过。
朔尘找到的时候,公廨已散去人群,几名负隅顽抗者被押进虞州狱反思。
“驸马,公主有要事与你相商,请跟我回去。”
玉昭等到他回来,开门见山道:“今日林鉴澄找过你,你不在我就去了。他说最近罗宝轩有一单生意,叫你留意。”
“一个胭脂铺有什么好留意的?”
“他虽没有明说,但凡事小心为上。”玉昭道,“从他的言语中不难发现,他也有介入,只是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外面几个孩童堵在公主府前,哼唱的民谣极其古怪。闻声,府里的人疾步而出,探首朝外张望。
“芙蓉碧色满天开,肃雍尽日将到来。岁芜神使降人间,斩杀羊女复刻还。”
玉昭面上掠过薄愠,“谁让你们来的?!”
几个孩童见状要跑,朔尘拦住他们,把他们带到玉昭面前。
“你们受了谁的蛊惑,来公主府闹事?”
一个胆大的孩童伸手指着玉昭,“我们没有闹事,民间都在传肃雍大限将至,碧芙蓉将代替肃雍,迎接仙人到来。”
玉昭拍案,“好大的胆子!”
“公主息怒,先问清楚要紧。”裴锦抒劝道,“碧芙蓉乃绿荷,一说山峰。应是有心之人刻意而为,鼓动百姓。”
“好一个碧芙蓉,虞州要造反不成!本宫就不信,敢有人跟本宫争!”
林宅内,林宪卿缠着林鉴澄不放。
林鉴澄好不容易得空,她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着林鉴澄喋喋不休,“哥,今天虞州出现了好多怪人。”
“虞州城里的怪人多着呢。”林鉴澄瞅了一眼林宪卿,“这不,旁边就有一个。”
林宪卿不满,甩开他的手,“哥,你是不是也起了不好心思?那个袁文英阴里阴气的,你搭理他作甚?”
林鉴澄沉声,“谁又跟你胡说八道了?”
“明明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袁文英巴结你就是为了利用你,我们何不找公主惩治他!”
“公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宪卿,不要孩子心性。”
“你又怎知她不好?”林宪卿道,“公主还救过杜环呢。”
“什么意思?”
说起这个林宪卿就生气,撇嘴道:“还不是祝穆真来的那次!熊谦令想霸占杜环,是公主出手惩治得他,不然杜环早回不来了。”
林鉴澄静坐无言,初见他只道玉昭娇惯,对她不喜,不曾想竟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