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布满细碎紧密的云块,似波纹,似鱼鳞。云边镀起一层金边,压不住心里的轻快。
四人沿着虞州街边往前走,很快走到曹兴所经营的仙悦楼。
老板已去,楼里的掌柜伙计仍打理地井井有条。四人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个身形利落的伙计迎上来,“几位想吃点什么?”
“先上几份虞州特色菜肴和一壶好酒。”裴锦抒道。
“好嘞!”伙计扭身过去传菜。
菜肴很快端上来。
酒液倒入酒杯,玉昭看着满杯酒,道:“驸马怎么突然想起出来吃?”
“今日接手推官第一天。”裴锦抒朝玉昭眨眼,“庆祝一下?”
玉昭举起杯,“好。”
“你们也不用拘束,敞开吃。”裴锦抒对紫苏和朔尘道,“今天裴某请客,管够。”
紫苏和朔尘分别谢过驸马,酒杯相碰,饮入喉中。
“公主尝尝是否合心意。”裴锦抒在玉昭碗里一块鱼,“仙悦楼飞阁流丹,吃过饭我们几个可以去转转。”
玉昭尝过鱼,“不愧是八珍玉食,当真是美味。”
乐师弹弄琵琶拨古筝,舞女裙边飞卷起舞花,一曲末,余音依旧回荡厅间叫人回味。
裴锦抒背手经过仙悦楼各角,整个酒楼氛围活跃,丝毫没有老板去世的悲痛。
他停在楼梯拐角的栏槛旁,楼下换了新的曲调。
“殿下,酒楼的老板刚逝,酒楼里的掌柜伙计均不受影响。”
玉昭神色专注,瞩目楼下盛景,“你若不提,我还真不知。就算老板为人差,也不会没有间隙的运作。”
朔尘打探完消息回来,“打听过了,背后真正的老板不是曹兴,是他的妹妹贺龄鸢。”
紫苏赞成道:“伙计还说昨日曹兴去找过她。”
“去找贺龄鸢。”
贺龄鸢住的宅子就和仙悦楼隔了条街,裴锦抒上前叩门。
女子外披齐紫大袖衫,腰系裙带。她开门抬眼瞅过去,沉冷道:“你们谁呀?”
“虞州新代理推官裴锦抒,这位是玉昭公主,贸然前来打扰了。”
贺龄鸢轻慢地道:“进来吧。”
贺龄鸢把他们领进门,宅子很大,院内引水成池,种满莲花。
她先发制人道:“说吧,找我什么事?不会是曹兴死了,你们抓不到人,想来找我?”
“你是怎么知道曹兴死了?”
贺龄鸢见玉昭还算说得过去,语气一改先前疏冷,“昨天掌柜的已经告诉我了,我酒楼里做事的人死了,他们总得知会我一声,我好重新找人接替。”
裴锦抒道:“曹兴是你兄长,为何不同姓?”
“我冠以母姓!”贺龄鸢竖眉冷眼,态度再次强硬起来厉声道。
短短一瞬对视,裴锦抒默契地交给玉昭。
“他死了,你一点儿不伤心?”
“我高兴还来不及。”贺龄鸢道,“凭他做的事,我巴不得他死。”
玉昭眸底凝着几分困惑:“他做的事是?”
“他贪得无厌又胆子甚小,迟早惹上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杀他。若不是看在他与我同父同母的份儿上,我才不会让他在我酒楼碍眼!我还想着把他赶出去,没想到,现在反倒不用我亲自来了。”
仙乐楼是贺龄鸢母家的财产,母亲嫁入曹家后一门心思在夫君身上,后来才知道被姓曹的骗了,费尽心思才从曹厌手里夺回——也就是曹兴和贺龄鸢的父亲。
贺夫人闭眼前的唯一心愿是希望兄妹之间能相互帮扶,怎料曹兴死性不改,整日不务正业,这才有了曹兴是仙乐楼老板一说。
说是老板,但正真的说话权最终在贺龄鸢手上,想赶他走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不难看出贺龄鸢对曹兴很不满意,正是这样,她对其他男子同样不屑。
“昨天曹兴来找过你?”
贺龄鸢扶了扶簪子,不耐烦道:“是。”
裴锦抒回忆其那根丝线,“你昨天穿得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跟你有关系吗?”贺龄鸢不客气道。
玉昭帮着打圆场,“裴大人只是例行询问,关乎案件真相,请姑娘如实相告。”
鼻腔发出轻蔑声,贺龄鸢哼道:“紫色。”
“昨天他什么时候来的,因何找你?”
“大概酉时二刻,找我什么事就不重要了吧,反正他现在不是死了?”贺龄鸢耸耸肩,语气中带着嘲讽,“二位想从我这里问话还是算了,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眼瞅在贺龄鸢身上无望,玉昭和裴锦抒便打算先回去。
贺龄鸢道:“他的尸身不必带给我,我最不愿见到死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埋在哪里也不用来告诉我,反正我也不会去看他。”
六角宫灯挂起,这一夜注定没有答案。
破晓时分,弘简拉出窗边的椅子,捧着书坐下。
一枝新折下来的花精准落在两页相订处。他捻起花无奈地摇头,笑意未抵眼底,“怎么今日才来?难为你起早了。”
乔胥翻身从屋檐跳下来,手肘撑在窗边,眼睛清澈明亮地注视眼前人,“你猜到是我了。”
弘简屈指收力敲在他眉心,“除了你还能有谁来?”
乔胥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他侧坐在窗沿,“我家里人把我送进公廨当差,好不容易今日起早,想着你应该已经在读书了所以来看看,几天不见想我不想?”
“哎呦,我说最近怎么清净这么多,原来是混世魔王去做大官了。”弘简调笑道。
“也不是大官,就是给人打杂的,他们还不许我跑回来。”
弘简道:“你现在做的是为民的大事,焉能中途逃跑?”
乔胥听得脑袋疼,开口制止他,“知道知道,别念了。我回去听家里人念,来找你还要听你说。我头都大了。”
乔胥不爱读书,每日不是晚来就是偷溜出去,逃课去掏鸟窝捉鱼,自在的日子过惯了,一下子让他收心是挺困难的。弘简不禁有些同情。
弘简平日独来独往,唯一的兴趣是乔胥给他的。乔胥不来,弘简猜到是乔胥的家里人要管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乔胥。
“昨日我第一次接触查案,一天之内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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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具尸体。”乔胥一张嘴喋喋不休道,手上不忘夸张地比出一个‘二’。
“那敢问乔大人,案子有眉目了吗?”
乔胥逐渐在弘简的‘乔大人’中迷失自我,半条腿跨进屋内,拽起袖子,吊儿郎当地歪在窗边,身子靠近弘简,“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值得怀疑的人。”
“大人请道。”
“一个是昨日见到的一个中年男人,脸特黑,好像叫什么陆……”乔胥一下子想不起来,心中埋怨都怪今天起太早,随后摆手,“反正就是那个姓陆的,凶巴巴的一看就很讨厌,说不定就是因为背负命案所致。”
“大人可不能因为样貌论人长短。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神女。”
“神女?好似未曾听说过。”
“你整日苦读,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神女还挨着土地庙呢。”
弘简提道:“土地庙旁不是岁芜祠吗?”
乔胥激动地没抑制住声音:“不是!”
意识到声音太大,乔胥捂住嘴缩了缩身子,环顾四周悄声道:“我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弘简跟着压低声音:“无事无事。”
“哦,好。”乔胥继续道,“神女祠是一个叫吴名仕的人出钱建造的。”
“无名氏?”弘简道,“乔胥,你被人骗了吧?”
“瞎说,我说的吴名仕跟你口中的不一样,他是口天吴,名气的名,仕途的仕。就是你要考取功名的那个。”
弘简明白了,有模有样地拱手道:“多谢大人赐教。”
乔胥拍掉他的手,“你别闹。”
弘简‘噗嗤’笑出来。
乔胥在一旁面部涨红,语气徒然急切,“你别笑,本大人分析案件很好笑吗?”
弘简连说不好笑。
乔胥撇起嘴,眼角扫过弘简。
少年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乔胥拉着他头头是道:“民间传闻,昨日是神女降临人间的时候,我想肯定是有人冲撞了她,神女一个不乐意就把他宰了。”
乔胥等着弘简反应,俄而弘简道:“你这个出现在话本里倒是有可能。”
“不是话本,我在认真分析。”
“好好好。”弘简道,“神女祠在土地庙那里?”
“对,比岁芜祠还高一截,可嚣张呢。”
弘简眉峰紧蹙道:“听你这么说,好像要破案很难。”
乔胥仰起头,“不怕,有裴大人在一定可以抓捕真凶。”
“倒是听过‘裴大人’,似乎是京师来的上官。”弘简道。
乔胥尾音轻轻延长,“弘简,待你功成名就时我们一起探案呀。”
弘简打趣道:“乔大人也需努力,替我提前探清楚路。”
弘简的话点醒了乔胥。
乔胥‘呀’的一声弹起来,着急忙慌道:“快过点卯时间了我得赶紧去,不然这个月月钱要没了,改天我再找你。”
二人讨论地深入,不知不觉已过卯时初。
弘简瞧他大步跑走的身影,乔胥嘴里念叨:“我就说醒得早肯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