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的几日,玉昭想过很多种可能,然而转变的时机来得太快了。
姜桓命人处理好魏眀蓉的后事,仍未想好如何处置玉昭和裴锦抒。
裴锦抒被叫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玉昭预感快到自己了。
福安带领玉昭一路走到御书房,恍若隔世。
瞅着上方骄阳,她好似重生了。
如果忽视掉衣裙上早就干透了的血渍。
玉昭走进御书房跪下叩拜,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眸子格外明显。
视线直直撞进姜桓难辨的眼眸中,不闪不躲。姜桓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的是玉昭。
来之前福安让玉昭梳洗干净再去,玉昭果断拒绝。
让姜桓见见她的惨状何尝不可?
姜桓一向对儿女上心,特别是留在身边的两个女儿,如今见玉昭跟乞丐一样出现在面前,到底是心软了,他扶起来玉昭,“这几日受苦了。”
玉昭摇头,“儿臣不苦,想来父皇才是最不好受的。”
“朕知道中间有误会,是朕不好。”姜桓愁容道。
玉昭低头,接话道:“是儿臣不懂事。”
“朕已让人查清了原委,是魏氏太过嚣张,趁朕离宫之际预谋造反,这才委屈了你。”姜桓瞥了眼玉昭,话锋一转,“朕这几日给你物色了个好地方,虞州民风淳朴,到那里散散心,没什么事就去吧。”
玉昭怎会听不出,姜桓要把她赶出京城。
事已至此,玉昭只能认了。
“儿臣当然没话说,待安顿好府里下人便离京。”
“那好,你且回公主府好生歇息吧。”姜桓淡淡道。
玉昭退出殿外,裴锦抒已经在宫门等候。
“殿下。”裴锦抒抑制不住地上前。
裴锦抒的手包裹她的手,玉昭从没觉得这么真切,或许劫后余生的喜悦就是这般。
“回去吧。”玉昭默然。
回到府上,玉昭沐浴完重新涂好药,换好衣服推开门。
公主府的气氛有些落寞。
“公主准备什么时候动身?”裴锦抒道。
玉昭吐出心中抑郁,“明日。”
她在京城没有可告别的人,早点走挺好的。
“也好。”裴锦抒道。
“今日陛下跟你说了什么?”玉昭心里有了答案,还是想听他说出来。
在大理寺狱,姜桓迟迟没有传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魏眀蓉的事情处理得太快,紧接着就轮到她们了。
裴锦抒在御书房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姜桓。
来的人只道:“陛下有要事处理。”
裴锦抒在御书房候着。
姜桓迈步坐上主位。
他刚与诸位臣子商议蒙越国首领继任一事。
蒙越国的首领乌尔杞病危,按常规来讲,将首领传给嫡子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唯一的嫡子生性好斗,内藏野心。
姜桓担心日后嫡子继任首领对肃雍不利。
转头一想,倘若日后他成了第二个乌尔杞……
所有能想到的坏结果全部涌现脑海,他不敢想了。岁月流逝偷走了他的胆量。
他本可以借魏眀蓉的事情铲除掉裴锦抒,但时机不利。
肃雍如今的状况经不起大折腾,他也经受不起。
裴锦抒主动开口:“陛下。”
姜桓扫了眼裴锦抒,“前几日的事,朕已经了解详情。杀害贵妃不是小事。”
事实上,姜桓说的了解详情都是听宫人议论的,他没心思解决后宫的事。
于他言魏明蓉死了就死了,魏明蓉这些年和魏家在背后做的事,他一清二楚。
魏家那边随便给个说辞就好,再追封魏明蓉一个头衔堵住悠悠众口,此事就到此结束,若再有人提起,便视作魏家的党羽,事后一并处置。
姜桓没有任何不利。
裴锦抒心知肚明,就算姜桓这关过了,魏家不一定会就此作罢,如今他手上有姜桓想要的,他只能赌一次。
裴锦抒请命:“陛下,臣思虑不周,恐担大任,望陛下收回职权。”
姜桓正瞅没体面的理由收回他手上的兵权,“爱卿此话严重了。”
姜桓故作为难,“既如此,朕先替你保管,待堵住小人之口,再还于爱卿。”
事情由他而起,裴锦抒只想用兵权换玉昭今后安稳。
玉昭闭上眼睛。
终究是被姜桓趁火打劫了。
玉昭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改变不了。
“若蒙越国真如我们想得那样,拿回兵权是迟早的事。”裴锦抒道,“还记得公主曾说,想去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斗争,不如趁此机会养精蓄锐。”
虞州称不上富饶,却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只是去的路上难免有风波。
玉昭叫来府里的仆人,“本宫明日启程去往虞州,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来,你们拿着银子回家去吧。”
朔尘给每人发了银钱,里面是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月钱,玉昭如今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玉昭清楚,此次去虞州跟流放差不多,她单独叫来紫苏和朔尘,这两个是从小跟着玉昭的,玉昭希望给她们找个好去处,至少别跟着自己颠簸。
“你们也走吧,若没有去的地方,可先住在公主府。”玉昭虽不舍,但亦不忍心带她们去受苦。
“奴婢不走。”紫苏急忙表态,“奴婢要一直跟着公主,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就好。”
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朔尘道:“暗卫一生只明白一点,剑在侧,影随主。”
玉昭感到头大,“两个傻丫头,留在京师多好,何必跟着我去那偏远之地。”
紫苏道:“奴婢自小跟着公主,公主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二人偏执,玉昭看向裴锦抒,想让他帮忙劝劝,裴锦抒道:“算了公主,人多些路上热闹,公主应该也不舍得她们吧。”
玉昭妥协道:“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启程。”
在京城最后一个夜是漫长的。
玉昭独自坐在院内,夜雾打湿的衣襟,凉风吹醒梦中人。
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又关上,裴锦抒给她披上一件衣服。
“夜里凉,身上的伤也没有好,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玉昭叹息,“明日就要离开了,我总想着再看看这里,你不是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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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抒道:“见你坐在院子里,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这么大的人了。”玉昭朝石桌上的瓷瓶无精打采地看去,“这是我先前在华阳宫发现的。”
华阳宫是玉昭身后的寝宫,裴锦抒知道杨皇后在玉昭心里的地位。
玉昭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里面是幻奇,可惜没机会让真凶感受一下了。”
“京师的美酒我还没有尝尽,月亮没有赏完,不怪酒也不是月,我只是……想离我的母妃更近一些。”玉昭回过头,“难为你听我讲这些了。”
裴锦抒道:“不为难,我喜欢听你讲这些,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你自己。”
人生曾几何时若此,道命不若此般求。无言千行斩相思,只顾他人玉不箸。
城外的十里亭,绿树成荫。
一行人牵马走来,见萧子安立于亭内。
裴锦抒安顿好玉昭她们,独自过去。
萧子安转过身来,手提一壶酒,“我是来送你的。”
昨日裴锦抒特意没有找他,怕给萧子安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加上之前的不愉快……
萧子安嗤笑:“很意外?咱俩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只是……”
“多说无用。”裴锦抒自豪道,“此番我愿矣。”
萧子安有时很想骂他。好不容易在京城稳定下来,现在又搭上前程胡闹。
终归是人各有志,萧子安没再说什么。
裴锦抒故作老成地显摆,“你不懂,等你以后有了心悦之人就明白了。”
“行,我不懂。”萧子安填满酒,“去虞州挺好,看看不同的风光。虽然咱们离得远,但遇事我也能帮你。”
酒液灼喉,裴锦抒道:“多谢。有机会我会去拜访令尊的,希望那时,你也在。”
萧子安远离家乡在大理寺供职,已经很久没回去了,突然有几分羡慕裴锦抒的这般自由。
萧子安望向玉昭一行人,“不说了,我去拜会公主,之后便回去了。”
“好。”
萧子安再玉昭面前站定,玉昭起身还礼,“萧大人。”
萧子安拜别道:“相信公主会有重返京师的一天,愿诸君南下无阻,还望珍重。”
微风低吟,显得十里亭有些眷恋。
风拂过细叶作响,玉昭等人牵马远去。
“公主着急去虞州吗?”
“不急。”
“不如我们路上游山玩水,慢慢走。”裴锦抒凑过去。
玉昭道:“正合我意。”
裴锦抒满足地笑道:“公主的心里是不是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玉昭轻声“嗯”了一声。
裴锦抒继续道:“能得到公主的认可,本人是不是可以骄傲一下?”
紫苏和朔尘看着两人打情骂俏,忍不住齐笑出声。
玉昭耳尖泛红,和裴锦抒拉开距离。
裴锦抒笑得更深,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怎的不理人了?”
玉昭道:“你没脸没皮,不理你了。”
见玉昭脸皮薄,裴锦抒收敛起来,换上正经模样。
她们的路才刚开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