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善若我 > 56. 野鹤霜翎(伍)
    镜夕涧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身上的伤,她也没瞒,点了点头:“嗯。”

    长鹤有些屈辱地躲开她的眼神,攥着身下床单,那修长而苍白的指节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耐什么。似乎对于他来说,身上的伤远没有这件事重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镜夕涧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这几日他虽陷入昏迷,却隐隐感觉得到,有个人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

    如果这个人就是镜夕涧的话,那他所想掩盖的一切都会被她看到。

    他的伤疤像蛆一样攀爬在自己的身上,新受的伤口会腐烂,会流出黄色的脓水,那么恶心,甚至他的排泄物她都需要每天请理,光是想想,就让他十分难堪。

    他不想让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

    没有人会喜欢一具残破的身体。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过是因为落难而暂时与他一道,和他的这段经历,一定是一段污点一般的过往。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夜风忽然停歇。

    他的心脏也似是停了一瞬。

    他几乎呆滞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

    却见烛光相映之下,镜夕涧那张姣好的面上透着粉红,看着他的眼神中竟含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雀跃。

    她似乎是觉得此举有些突兀,也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搓动着衣袖。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镜夕涧,一刻也不愿移开。

    怀春的少女那么明艳,那么动人,像夜晚的一颗明星,让人移不开眼。

    “我……我……”镜夕涧也被自己方才突兀的举动惊到了,现在反应过来,一瞬间窘迫之感漫上心头。

    她只是不忍心看长鹤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躲闪着长鹤的眼神,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我看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她越说越小声。

    “你不嫌弃我?”长鹤强压下心中悸动,直勾勾地盯着镜夕涧,再次试图确认。

    镜夕涧用力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再次试探着开口:“那……你也没有看不起我的出身?”

    “不会!我早就说过!”

    “你会在意我的过去吗?”

    “我不会,我只是……很心疼你。”

    长鹤愣住了。

    似乎从他出生起,就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感受。

    别说感受了,一个杀手,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所轻视、恐惧、痛恨,哪怕再强,也至多只是一把趁手好用的工具,连人都不算。

    强了就杀别人,弱了就被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眼泪?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受过的伤。

    是他好吗?

    不,是她太好了。

    他压下心中的苦涩与悸动,别开视线,他如鲠在喉,却用着轻松的语气说道:“这几天……麻烦你了,反正我已经醒了,你不用照顾我了,困了吗?去睡个觉吧。”

    他的过去不堪回首。

    他也没有未来。

    他的未来,不过是无穷无尽的追杀,直到他死的那天。

    他无法给她过去,亦无法对她承诺未来,他拥有的只是现在,只能在每一个与她在一起的当下,把自己仅有的东西——这条命,送给她。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了。

    而这条命,轻贱得换不起任何东西。

    镜夕涧不知晓他为何突然变得冷淡,面上有一瞬错愕,满面的桃红骤然消散。

    可见对方不愿意再说什么,她也就点了点头,将手边餐盘推了推:“嗯,这是我给你配的餐食,你饿了就吃点吧,你也多休息,不要下地,我……我先去睡了。”

    说着,她几乎落荒而逃。

    镜夕涧没有睡,她也睡不着。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气愤地捂住耳朵,不想听到对方房间里发出的动静。

    她心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鼓起勇气做根本就不像她的事,可对方却根本没有和她抱有一样的感情,一样的期待,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所幻想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无情击碎,化为了泡影。

    这时,她一顿,心头涌上一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救她呢?甚至快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消片刻,她就找到了答案。

    为了朋友吗?

    好!那以后就做朋友好了!

    她再次蒙上头,感受着心底那一阵又一阵的陌生又让人忍不住沉迷的苦涩。

    .

    那天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忘记。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又有怎样的感情,他们都选择了压下去,除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和从前一样。

    镜夕涧又多照顾了几日长鹤,不过好在他醒来了,能下地走路,只是偶尔扶住他时,对方身上传来温热的体温,以及偶尔的触碰总让她小鹿乱撞。

    不过,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这样近乎怪异的氛围,两人其实都感觉得到,但又都没什么办法。

    镜夕涧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只是态度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生硬:“我们最好早些赶路,我给你改了马车,你可以躺着。

    “路上不会太辛苦。”她小声补充,便率先上了马。

    “……”长鹤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愣神片刻,直到对方扭过头来,他才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等我扶你啊?”

    他连忙上了马车。

    甫一撩开帘走进去,他的动作便顿在了原地。

    马车虽然小,里面却将座椅延长,架了个小床,好让他在路上可以躺着,上面还放着他这些时日枕的靠枕和枕头,旁边放着些新鲜的水果和吃食。

    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默默躺了上去。

    躺上去才发现,马车侧面竟还装着一个带着两个扇叶的小机关,他一拉绳索,那两个扇叶就开始扇动,吹来一阵凉风。

    原来这几天她在房间里捣捣鼓鼓,是在做这个小东西。

    他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可片刻,他面上的笑容就又停住了,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行驶了一路,长鹤一改往常,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坐着,定定地看着某处。

    然而这时,前面马上的镜夕涧却出声了:“这段路不太好走,我怕把你晃晕了,要休息一下吗?”

    他一瞬间回过神来,看着镜夕涧的方向,尽管他看不见,可就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嗯……不、不用了!我还好!”他连忙说道,有些语无伦次,心脏也加快了跳动。

    “哦。”

    等了一会,镜夕涧那边却没再出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放轻自己的呼吸:“你驾了一上午的车了,来后边躺一会吧,我替你。”

    此时太阳高悬,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他们似是路过了一个村庄,远处熙熙攘攘地传来百姓交谈的声音。

    一阵热风自窗口吹入,为阳光拉开了帘,带来一阵稻田的清香,又拂过他身。

    如此安逸、静谧,简直比他想象中最美好的画面还要美好,美好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前面,就在离他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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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吧——”前面传来镜夕涧懒洋洋的声音,“让病人驾车,我还没那么没人性,我可不想被说虐待病人。”

    长鹤有坚持了几下,都被镜夕涧严词拒绝了。

    其实这一路上,他心中一直都在想一件事,那件事让他心中充满了苦涩。

    终于,在这焦热而干燥的空气中,他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问:“是……因为……我救了你吗?”

    镜夕涧那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问得突兀,他灼如烈火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

    良久,前边传来一道细小却坚定的回答:“不是。”

    那抹苦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涌起的甜蜜,好像沸腾的糖浆一般,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

    “……该往哪走了?”

    长鹤探出头看了看路,抬手指向其中一条小路:“右边那条小路,进去就行了。”

    “好。”

    “等等等等不是这条!是往左边一点点那个。”

    镜夕涧往中间驾车而去。

    “不是这条!再往右一点点,那条路,你看得到吗?”长鹤急得额头冒出了汗。

    “到底是哪条啊!右边的还是中间的?!”镜夕涧喊道,一共就三条路,她走右边不对,走中间也不对。

    “都不是,中间那条,能看到吗?”长鹤着急地比划着,希望镜夕涧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镜夕涧的视线落在那两条路中间一小条光秃秃的小路上,大为震惊:“这也能叫路?

    “而且……我们马车进不去吧?”她犹豫着道。

    “想要到那里的话,只能走这条路。”长鹤抬脚踏上马车的窗,往外探着身,似是要跳下来,高高竖起的发尾在脑后飞扬着。

    下一刻,他也确实跳了下来,他落在地上,用手撑着地利落起身:“我们把马车放在这里吧,没有多远了,我们可以走进去。”

    镜夕涧看着他大胆的动作霎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你干什么啊!不会好好下车吗耍什么帅!你身上还有伤啊!”

    长鹤倒是无所谓,朝她走了过去,抬头望着她,像她伸出了手,眼中含有温柔的笑意。

    镜夕涧坐在马上,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些犹豫。

    “你放心,没事的,这么多天,我的伤早好得差不多了。”说着,像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还伸出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求求你了!”镜夕涧无比绝望,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其中一处伤口吧!

    好说歹说都没用,她干脆耍起了脾气,抱着胸将头扭向一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不会下去了!”

    “别呀!”长鹤挠了挠头,见镜夕涧真的有在马背上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势,他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片刻后解释道,“都这么多天了,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没有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而且之前受伤该出任务还得出呢……”

    “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镜夕涧捂住耳朵大声喊道。

    “好啦,”长鹤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连声音都温柔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镜夕涧,轻言,“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偷偷告诉你啊……我从小就发现我伤口恢复得比别人快一些,别人三天才好的伤,我一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所以现在不催动内力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

    镜夕涧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小声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长鹤眉眼弯弯,朝她张开怀抱,“下来吧,我带你过去。”

    镜夕涧将腿绕过马背,跳了下去,扑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