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柳文星不知何时已立在宫道阴影处,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掠过影九,往她身后那片漆黑的宫墙深处瞥了一眼,随即才落回她脸上,眸色沉静如水,“想必,她是知道我在附近,才故意这么与你说的。”
影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沉默过后,才哑声道:“我不会杀你,我也杀不了你。更何况,她想杀的不止你一个。”
柳文星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阁主的确想让我们三个都死。她手里,恐怕并没有解药。”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影九脑海中炸响。
影九猜到大概会是这个结果,但李京熠呢?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吗?
“既然从阁主手里无法拿到解药,那么我只好另寻他法。”影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柳文星,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副阁主,你在影阁多年,你可知阁主给李京熠下的是什么毒?”
“阁主此人,虽心狠手辣,却不擅制毒。”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给端王下的毒,应是先前存于影阁中的毒药。那种毒,极为罕见。”
听他这么说,影九顿时有了希望。
“带我去看看他。”柳文星当机立断,“只有亲眼见到症状,我才能断定是哪一种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影九赶忙一口答应,抬脚往寝殿的方向去。
夜幕降临,寝殿外的守卫不减反增,影九带着柳文星一路谨慎小心地走进去。
缓步进入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影九快步走到床榻前,只见李京熠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柳文星走到床边,并未急着施针,而是先俯身仔细查看了一番李京熠的眼睑与舌苔,又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动作娴熟地在李京熠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黑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柳文星盯着那滴血,神色凝重。
影九站在一旁,看着那滴触目惊心的黑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虽看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血变成了黑色,绝非好兆头。
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守在床边的这个男人,与李京熠没有仇恨。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是唯一能救李京熠的人。
柳文星指尖捏着那枚银针,针尖悬在烛火之上,神色凝重,良久未动。
影九见情况似乎不妙,小心翼翼地问道:“副阁主?如何?你可识得此毒?”
柳文星缓缓收回银针,目光扫过李京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最后落在影九苍白的面容上,轻叹一声道:“小九,你要明白,阁主既已出手,便是抱着必杀之心。她用的毒,向来是不留一丝余地的。”
此话一出,影九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连副阁主都这么说,难道,李京熠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那你的意思是……他只能等死?”影九问出这句话时,声音不可避免地在发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有一线生机,只要你告诉我!”
柳文星看着她焦急的神情,欲言又止。
影九敏锐地察觉到他刻意隐藏的话语,忙追问道:“还有办法对不对?你告诉我,无论代价多大,我在所不惜。”
见她如此决绝,柳文星终是松了口,只是那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在西南边陲,曾流传着一种极为霸道的秘术,名为‘换血洗髓’。此法可强行逼出体内毒血,重塑经脉。但这法子太过逆天,施术过程九死一生。即便侥幸活下来,中毒之人的身体也会遭到不可逆转的损毁,从此……”
“不可逆转的损毁?”影九眉头紧锁,虽不懂医理,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这是什么意思?会怎样?”
柳文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小九,这法子太过惨烈。若真走到那一步,不仅对他而言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对你也绝非善事。这其中的因果代价,太重了。”
柳文星的话如同一道谶语,既像是最后的通牒,又似某种隐晦的警示。
但在影九看来,只要李京熠不用死,哪怕是爬过刀山火海,她也甘之如饴。
“任何结果我都会承受,只要能救他。”影九眼中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多谢副阁主相告。”
柳文星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你想好了?当真不后悔?”
柳文星的谨慎反而让影九的心里生出不安,可她不能后悔,也无法后悔,于是再次重重点头道:“副阁主,你可知在西南,何人会此秘术?他等不了几日了。”
“不必心急。”柳文星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近日,有人会从西南到北苍城来。”
影九一听,心里顿时燃起希望,“是副阁主认识的人?”
“一位旧友。”柳文星的神色很淡,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更甚,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对于救人,她或许会很乐意帮这个忙。”
“好!”影九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有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尽管提便是!”
柳文星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并未再多言,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些无法挽回的结局。
虽然寻得了一线生机,但影九并未因此冲昏头脑。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下,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悬在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话锋陡然一转,压低了声音,“但阁主还在宫里。若是让她知道李京熠还有救,难保她不会再次出手。”
这才是最棘手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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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个隐藏在暗处、视人命如草芥的阁主,才是最大的变数。
柳文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这几日,我会亲自盯着她。若她真敢再动杀心……”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决绝,“必要时,我会出手拦下。”
影九心头一凛,郑重地点头道:“那便拜托副阁主了,请务必多加小心。”
-
接下来整整两日,影九寸步不离地守在李京熠床前,片刻不敢松懈。
李京熠的情况并未好转,整个人如同陷入了深沉的泥沼,除了偶尔勉强灌入几口续命的汤药,对周遭的一切再无反应。他清醒的时刻极短,偶尔会在梦魇中呓语几句,声音破碎难辨,随后便又沉沉坠入黑暗。
影九不敢踏出寝殿半步,因为她害怕阁主会找上自己,也害怕阁主会趁机对李京熠做些什么。
她让沈闵行加强宫内守卫,并且将阁主易容之后的画像分发下去。这样做,才让她稍微感到一丝安心。
柳文星自那夜一别后便如人间蒸发,仿佛融入了这皇宫的阴影之中。但他传出的口信却让影九在焦灼中守住了一线希望:一旦那位故人抵达北苍城,便会立刻入宫。
终于,在第四日傍晚,残阳如血。
殿门被轻轻推开,柳文星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着西南异族服饰,银饰在昏黄的烛光下叮当作响。她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眸子清澈如林间小鹿,透着股未经世事的活泼与灵动,与这死气沉沉的寝殿格格不入。
她快步走到床榻前,踮起脚尖探头看了看李京熠的脸色,随即眉头微蹙,转头用一种语调奇特的语言对柳文星说了几句。
影九听不懂那些音节,只能紧张地盯着柳文星的表情。但柳文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沉声道:“木勒,救人如救火,你放手去做便是。”
被唤作木勒的女子点了点头,目光在影九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带着几分探究。随后,她不再多言,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繁复的小布包,取出一只通体殷红的小瓷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八脚虫缓缓从瓶中爬出,在木勒纤细的指尖上触须微动,显得格外诡异森然。
那虫子伏在木勒掌心,八足微蜷,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它忽然昂起头,朝着李京熠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它猛地一蹬,精准地落在李京熠的颈侧,随即迅速钻入衣领,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影九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紧。
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治病救人的场面,那虫子通体雪白,形如寒玉雕琢,却生着八条细长的脚,行动间无声无息。
它动作敏捷地钻进李京熠衣中的那一刻,影九几乎要冲上前去将那可怖的虫子驱赶,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