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九知道,这是救命的法子。
哪怕再诡异,再令人不安,只要能救李京熠,她便不能插手,更不能惊扰。
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手,强迫自己冷静。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木勒静静立于榻边,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某种凡人无法察觉的动静。柳文星则退至一旁,目光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约莫一刻钟后,那雪白的虫子终于再次出现——它从李京熠的袖口缓缓爬出,通体依旧洁白,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仿佛吸尽了某种污浊之气。它动作迟缓,在袖口停了一瞬,随即猛地一跃,精准地落回那只红瓷瓶中。
“咔。”
木勒迅速盖上瓶塞,动作利落。
影九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盯着那只瓷瓶,心绪翻涌。
那虫子,究竟带走了什么?李京熠体内的毒,真的被清除了吗?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此刻,她只愿这一场以命换命的赌局,能换来一线生机。
木勒将那只红瓷瓶仔细收回布袋,系紧绳结,随后转身面向柳文星,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长串话。
柳文星静静听着,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直到她说完,才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面向一脸紧张的影九,沉声解释道:“端王体内的剧毒暂时被压制住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七日才是关键。木勒需要用‘噬毒蛊’连续施术,才能将他体内沉积的毒血彻底吸食干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依旧昏迷的李京熠,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七日对他而言是极大的煎熬,如同换血洗髓。你需立刻传令太医院,让他们开几副大补气血的方子,日夜煎服。若是底子亏空太甚,只怕还没等到毒血排尽,他的人先垮了。”
闻言,影九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连忙转向木勒,郑重道:“姑娘大恩,影九没齿难忘,多谢!”
木勒眨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影九,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冲柳文星甜甜一笑,嘴里又蹦出一串清脆的音节,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桌上的方向。
柳文星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抬手指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糕点,轻声道:“去吧。”
木勒欣喜不已,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小跑着过去,拿起糕点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影九看着他们之间的举动,疑惑地问柳文星:“她不会说中原话?”
“以前会。”柳文星垂下眸子,眼底有一抹淡淡的忧伤缓缓划过,“现在……倒是能听得懂,但已经不会说了。”
“那副阁主也能听得懂她说的话,你们之间……”
“我先走了。”柳文星骤然打断她的话,似乎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经过木勒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对木勒说了一句话。
木勒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一边用力地点点头。
影九站在原地,看着柳文星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再回头去看正对着糕点大快朵颐、一脸天真无邪的木勒,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们之间,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木勒虽看似不谙世事、纯真无邪,但瞧她的年岁与柳文星相仿,且身怀这般诡谲的西南秘术,能让柳文星这般清冷自持的人都露出那样的神情。
难道,他们曾是恋人?
这样胡乱猜测副阁主的私事似乎不太好,但他与眼前这个女子的往事,还真是让人好奇。
他每每看向木勒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都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但木勒似乎不为所动,又似乎根本毫无察觉。
影九在她对面坐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语言不通,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化作无言的感激。
她提起茶壶,为木勒斟了一杯热茶,随后双手捧至她面前,再次郑重无比地说道:“多谢姑娘。”
木勒并不推辞,冲她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
尽管李京熠已得到救治,但在那位神出鬼没的阁主落网之前,影九还是不放心,夜夜宿在李京熠身旁,时刻保持警惕。
宫内虽已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来,但影九深知,越是逼入绝境,毒蛇的反扑便越是致命。她怕阁主狗急跳墙,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
可千防万防,终究难防天意弄人。
这一夜大雨,电闪雷鸣。
影九梳洗过后,躺在李京熠身旁,听着窗外狂风呼啸,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然入睡。
那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李京熠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仿佛只有掌心的触感能给她一丝虚幻的慰藉。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跳如鼓。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窗户被震地“哐哐”作响,居然被硬生生地吹开了半扇。
寒气乘着冰凉的雨水钻进来,打湿一片地板。
瞬间,一股凉意在殿内弥漫开来。
影九心头一紧,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着脚打算去关窗。
可她的手才一触碰到湿滑的窗棂,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窗外出现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影九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跳动。极度的惊恐让她手脚冰凉,慌乱中,她手肘撞倒了案几上早已被风吹灭的烛台。
她赤脚踩在满是雨水的湿滑地板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
阁主站在风雨中,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推开了那扇窗。
此刻,风雨便更加没了阻拦,肆无忌惮地往寝殿内钻入,吹得帷幔狂乱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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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九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她想大声呼喊,可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恐惧突然钻入大脑,影九一时间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尽管影九早有预感,可当那裹挟着血腥气的杀意真真切切地笼罩下来时,她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做好赴死的准备。
“影九,背叛影阁是要付出代价的。”阁主的声音混在凄厉的风雨中,比这深秋的寒夜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影九的耳膜,“更何况,你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
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疯狂往毛孔里钻,影九本能地想要后退,双手撑着湿滑的地板试图站起。可双腿软绵绵的不受控制,挣扎了几次,终究还是狼狈地跌坐回那一滩冷水中。
阁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出一声嗤笑,“影九啊影九,你曾是影阁最顶尖的利刃,杀人如麻,何曾想过会有像条丧家之犬般狼狈的一天?”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一柄长剑自袖中滑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抵在了影九纤细的脖颈上。
锋锐的剑刃紧贴着娇嫩的肌肤,那种随时可能被割破喉管的触感,令人头皮发麻。
影九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京熠。
若是自己死了,阁主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他。
所以,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影九强行逼退眼底的慌乱,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视一圈,又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
风雨声太大,方才烛台倒地的闷响都被淹没在雷声中,门外守卫毫无动静,此刻大声呼救,不过是徒劳。
“省省力气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阁主手腕微转,冰冷的剑锋挑起影九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那双阴鸷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与绝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好歹也是我与文星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在我手里,也不算亏。”阁主的声音轻柔得诡异,却透着令人作呕的恶意,“别急,送你上路后,下一个便是文星了。”
长剑的锋刃已经切入皮肉,一抹鲜红顺着雪亮的剑身缓缓流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阁主原本狠戾的神情骤然一僵。那双总是透着算计与冰冷的眼眸中,竟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哐当”一身,那把抵在影九喉间的长剑应声落地。
影九惊魂未定,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窗外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已立着两道身影。
柳文星一身夜行衣,面色沉静如水,而在他身侧,木勒正垂手而立,指尖把玩着什么。
一只黑黢黢的虫子,正缓缓从阁主的耳蜗深处钻出,带着令人作呕的黏液,随后纵身一跃,精准地跳回了木勒摊开的掌心里。
看着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此刻却浑身僵硬如木偶般的阁主,影九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大口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