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逢狐没有说话。
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存在。
有生以来,五条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对于苏我逢狐来说真实可感,如同无法逾越的大山般压迫在她眼前的强大力量,于他而言却虚无缥缈,难以理解。
苏我逢狐独自渡过的千年时间似乎有了实体般,成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横隔在他们中间。
“还能做什么?”
不断充斥在脑中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低声吐出。
苏我逢狐笑了一声,现在她的精神是愉悦餍足的,“你已经做了,做得还不错,如果能帮我洗个澡就更好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
她动了动,压向他的胸口,脸侧传来结实的弹性。
“肌肉很发达嘛,悟。”
五条悟默了一瞬,将她横抱起来,往浴室的方向去。
“以前都没注意,还是脱了衣服看起来更直观。”苏我逢狐伸手重重地往下摁了一下,肌肉骤然绷紧,头顶跟着传来一阵闷哼。
“好敏感。”
苏我逢狐诧异地挑了挑眉,把手重新搭上他的后颈,回看向他垂下的眼神,故作无辜,“看什么,我已经不摸了。”
——
“电话给我。”苏我逢狐裹着浴衣,半靠在床上。
“要电话干什么?我已经让人去买衣服了。”五条悟站在床边,正在拿毛巾擦头。
“还要给浅野打个电话。”他的口袋就在苏我逢狐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直接抽出来,“她不高兴,要闹辞职。”
“只会闯祸的小鬼要她干什么?我已经把她拉黑了,不就是要通灵师么,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新的。”五条悟说着,就要把手机再拿回来。
“可我已经把她拉回来了。”苏我逢狐扬了扬手机,点了拨通。
电话迅速被接起,随即传来浅野轰炸般的吼声:“喂!臭白毛,你竟然不在高专,到底把逢狐带到哪里去了!”
“瑰乡。”
浅野像是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空气瞬间陷入寂静。
瑰香,是她的名字。
“……你醒了,逢狐。”再开口,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变得像蚊子哼咛。
但也只有一瞬。
“既然醒了,就要和我道歉!”电话那头的浅野瑰乡瞬间满血复活。
“当时有时间把我赶走,为什么就没有时间把你的状况告诉我?最后搞出来那么严重的事故。我告诉你,要不是我打电话及时,那堆碎末里不知道要被绞进去多少人,说不定还有我的,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是我命大,快点给我道歉!”
“抱歉,瑰乡,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对,可以回来吗?我不会再逼你了,之前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没有半分迟滞,苏我逢狐很顺从地一句一句顺着浅野瑰乡炸开的毛。
电话那头,浅野被顺得心满意足,她故作矜持的“咳”了一声,“鉴于你认错态度良好,我就勉强……”
浅野还没说够,听筒那边就突然换了人,先是一声冷笑,然后是她最讨厌的声音,“拦着我的时候也不像要辞职的样子,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
“你这个——”
对面的浅野还没来及骂回去,声音就戛然而止,五条悟手指一滑,她再次被拉黑。
“我还打算让瑰乡送点东西过来。”
“瑰乡?叫得那么亲切干什么,这么惯着那个家伙干什么,她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送什么?”五条悟扔掉毛巾,翻身上床,床那头跟着沉了下去。
“衣服。对了,你这几天休假?”
五条悟扬了扬眉,“是啊,很辛苦才争取过来的。”
“看来杰又被敲诈了。”从鼻端传出一丝轻微的哼笑,苏我逢狐调整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坐姿,“你不睡会儿吗?难得休假。”
他用半湿的头发轻轻点了点苏我逢狐的额头,“等头发干透吧。”
“那还不容易。”
苏我逢狐抬起手,五条悟头顶突然生出一阵风。新雪般的头发沾湿后泛着银质的光泽,细柔的风被调成舒适的温度,打着旋儿,一层一层地穿过头发。
五条悟似乎被激起了兴趣,贴着苏我逢狐时生出的迷蒙睡意,顿时被穿梭在发间的风丝吹得抖擞起来。
“会做发型吗?”
“想要什么样的发型?”苏我逢狐很配合得勾了一下手指,五条悟垂在鼻梁前端的一缕头发倏地弹跳起来,变成很标准的白色卷毛。
五条悟抬眼,新奇地摸了摸躺在直发里唯一的卷儿,屈指轻弹了一下,像是弹簧在荡秋千一样,一边上下晃一边左右弹。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连放在苏我逢狐腰上的手臂都在晃,连带着苏我逢狐也感受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愉悦。
“如果是满头烫,会不会更有趣。”
苏我逢狐又一勾手,层次分明的柔顺白发一缕一缕自动卷起。
“怎么样?”五条悟直起身,问道。
苏我逢狐抬眼看过去,登时忍俊不禁。
他好像带了一顶卷卷的白色假发,她眼里带着揶揄,“可以去英国电影里做法官了,悟。”
风托着一面镜子飞过来,五条悟对着镜子十分得意地摆着各种造型,“就算是五条法官,也依旧魅力四射嘛。”
他朝映在镜子一侧的苏我逢狐眨了眨眼睛,抬手抛了一个飞吻。
苏我逢狐再也忍不住,偏过头,肩膀止不住地微微耸动,就算最后强行把笑压了下去,但脸上还是残留着笑意。
“坐到我面前,头低一些。”
苏我逢狐盘起腿,把身后的枕头往上堆了堆,坐得更靠上一些,五条悟听话地挪到她面前,也盘起腿,膝盖抵着她的,依言低头。
他后脑的头发修得很干净,发茬很短,摸上去轻微扎手。
苏我逢狐五指成梳,穿过白色弹簧般的卷发,指节所过之处,一缕缕卷发自然舒展,从紧绷的弹簧逐渐变成蓬松的微卷,洗发水的清爽气味也随着手指的梳理从新雪般的碎发里慢慢散发出来,发丝在她手中格外听话,每一缕都朝着想要的弧度舒展。
她的手指不断在头发里穿梭,手臂在眼前抬起又落下,看着看着,五条悟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苏我逢狐整理好最后一缕发丝,满意地捧住他的头前后看了看,那颗白色脑袋忽地前倾,抵上她的肩颈。
苏我逢狐低头看过去,他已经睡着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微微侧身,托着他的脖颈将他平移到已经放平的枕头上,盖好被子后,踩着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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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卧室。
客厅里昏暗一片,窗帘紧紧拉着,和她解剖室一样,就算是在白天,只要没有开灯,就都是一样的黑。
遮阳的窗帘被缓缓拉向两侧,阳光穿过窄窄的缝隙,在客厅大片的阴暗中心横亘出一线金色的天光,光直直地落在地面,向内延伸着照射到缓缓往前走的苏我逢狐身上。
金光越来越宽,苏我逢狐不断往前,遮挡阳光的帘幕越拉越大,浑身暗色尽皆消散,她和客厅一起沐浴在盛大的金黄阳光下。
解剖时,看书时,布制的帘幕可以遮去刺眼的光,可清晨、午后的光却无需躲避,它们本来就很温和。
偶尔,帘幕也可以不去起什么作用。
她在地底的潮湿阴暗里已经躺了那么多年,死前稍微对自己宽容一些,晒晒太阳,总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穿梭在阳光里的气流缓缓摆荡出一把透明的单椅,她坐在单椅上,从楼上看楼下,时间缓缓过去,单椅上映出来的光彩也随着天边太阳的角度不断流转,渐渐消失在苏我逢狐脚下。
楼下的彩灯和大屏的广告层叠起伏,几近无色的单椅又流转起光华。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就是看外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脑中还是嗡鸣不断,但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苏我逢狐支着下巴,默然地听着比午后更嘈杂的人声,楼下的各式各样的店面都亮着醒目的灯,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听着。
这样的平静带着死寂的味道。
五条悟站在阴影里,苍蓝色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坐在夜幕下的苏我逢狐。
好一会儿后,他压下喉头的干涩,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看来东西买少了。”他笑着道。
楼外流转的光晕打在他脸上,冷色调眼睛里被染上了几分暖意:“我应该再让人买一把椅子送过来,就买你之前摆在一楼窗边的那把,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我逢狐收回投在楼下的目光,“应该买两把,你忘记我原来的那把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弄碎了?”
“好啊。”五条悟走到她身侧,“那我把负责采购的人的联系方式发给岩崎。”
“衣服送到了吗?”苏我逢狐问道。
“应该到了,我让他们送到了就放在门外的置物架上。怎么,想出去转转?”
“去买个手机。”
“是哦,逢狐现在不仅无家可归还身无分文,连手机也一起被搅碎了,根本离不开我嘛。”他得意地朝她眨了眨眼,把门打开。
门外,整整齐齐码了一大摞包装盒。
苏我逢狐走过去扫了一眼,靠在门边勾了一个过来。
“鞋子放在哪儿?”
五条悟翻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一大串说明文字,指了指最外侧的那一列,“据说,衣服包装盒旁边放着的就是配套的鞋盒。”
“你之前穿的那一套衣服,我已经把图片发过去了,他们说做这种类型的衣服最好现场量尺寸,我们明天可以一起过去。”
“瑰乡那边有,让她发给你。”
“瑰乡。”五条悟哼了一声,迅速拒绝,他一边往眼睛上缠绷带一边道:“不用她发,我们一起过去,那种样式的衣服我也要做几套,我们一起穿一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