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里的丝线还剩九亿条。
伪玉帝的身体膨胀了。帝袍被撑开，袍面上的日月星辰图案扭曲变形。他的皮肤从金色变成了灰金色，灰金色的表面浮现出无数条暴起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从九亿条生命中抽取的生命力。
他的体型从正常人类的尺寸开始增长。两米。五米。十米。
十米高的伪玉帝站在凌霄宝殿的废墟中，冕冠的旒珠已经断裂，黑色的珠子散落一地。没有了旒珠帘幕的遮挡，他的面容完全暴露。
没有面容。
旒珠后面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两个金色的圆球嵌在应该是眼眶的位置。
圆球里的裂纹已经扩展到了整个球面。裂纹里渗出灰白色的光。
他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
是三千年前，第一批窃取地球龙脉的远古存在用造化玉碟残片的力量，按照“统治者”的概念编写出来的一个法则集合体。
一个被赋予了“玉帝”这个名号的程序。
程序在运行了三千年后，积累了足够的数据，产生了自我意识。自我意识让它学会了恐惧。
恐惧让它疯狂。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伪玉帝的体型还在增长。灰白色的纹路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外延伸，扎入脚下的土地，扎入周围的空间，扎入上界的法则结构里。
他在把自己和整个上界融合。
把上界变成他的身体。
洛璃的轮回盘还在转。珠子里的丝线从九亿降到了七亿，五亿，三亿。但伪玉帝已经不需要珠子了。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用已经和上界融合的身体——从土地和空气中汲取残余的生命力。
三百米高的灰白色巨人朝洛凡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一步落地，方圆十公里的地面碎成了粉末。
洛凡站在原地。
他的身高一米八三。面对三百米高的巨人，他的体型和巨人脚趾甲上的一粒灰尘差不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大。
不是法相。不是投影。是他的肉身在等比例放大。
从一米八三到十米。从十米到五十米。从五十米到一百米。从一百米到三百米。
三百米高的洛凡站在三百米高的伪玉帝面前。
黑衣束带，琥珀色瞳孔，眉心竖纹。放大三百倍后，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衣料的纹理，皮肤的毛孔，瞳孔里虹膜的纹路。
这不是能量构成的巨化。是真实的肉身。
元初之主的肉身没有固定的尺寸。因为尺寸是规则规定的。而他在规则之外。
伪玉帝的空白面孔上，两颗金色圆球里的裂纹贯穿了整个球体。灰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喷涌而出。
他张开了嘴——空白的脸上裂开了一条横线，横线里面是灰白色的虚无。
虚无从嘴里喷出来。
洛凡的右手握住了腰间凭空出现的一柄剑。
剑没有剑鞘。剑身的颜色和他掌心里凝聚过的那团“无”一样——没有颜色。视觉系统在面对它的时候直接放弃工作。
元初法则，凝为实体。
他举剑。
动作很简单。从右下方往左上方，斜着劈。
和乡下老农劈柴的动作一样。
剑锋经过的轨迹上，虚无被切开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切开。虚无从中间分成两半，两半向两侧散去，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剑锋继续往前走。
从虚无的中间穿过去，落在伪玉帝的头顶。
从头顶到脚底。
一剑。
三百米高的灰白色巨人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线。线的宽度不到一毫米。但线的两侧在往两边分离。
分离的速度很慢。像一块被劈开的木头，两半还连着底部的一点纤维，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往两边倒。
伪玉帝的两颗金色眼球在分离的过程中碎裂了。碎片从三百米的高度往下落，落地的时候化成了金色的粉末。
巨人的两半身体在分离到九十度角的时候停止了倒塌。
因为身体在消散。
从切面开始，灰白色的物质一层一层地剥落，化成透明的烟雾飘散在空气中。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切面向外扩展，三秒内吞噬了整个三百米的躯体。
伪玉帝消失了。
三千年的统治，三千年的窃取，三千年的伪神之名。
一剑终结。
洛凡的身体从三百米缩回了一米八三。缩小的过程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还是顶天立地的巨人，下一秒就是站在废墟中的普通身形。
黑衣束带，衣摆上沾了点灰。
他手里的剑也消失了。来的时候没有剑鞘，走的时候也没有痕迹。
上界的天空从灰白色开始恢复。恢复的速度很慢，从天穹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中心渗透，灰白退去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颜色——不是金色。是蓝色。
和地球的天空一样的蓝色。
金色的天穹是伪造的。是三千年前用龙脉精华镀上去的一层壳。壳被伪玉帝的消亡连带着剥落了，露出了上界本来的面目。
一片荒芜的大陆。没有仙气缭绕的宫殿群，没有瑶池仙境。只有被抽干了灵气的灰色土地，和零星散落的建筑残骸。
上界的真相就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所有的繁华都是用地球的血肉堆出来的幻象。
洛璃的轮回盘停止了转动。盘面上的六条通道缓缓关闭，最后一批灵魂被送入酆都的六道分流系统。
她瘫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身体，鼻血糊了半张脸。
但她在笑。
“赵无常。”她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总数报一下。”
通讯频道里，赵无常的声音也是虚脱的。
“三十四亿七千万。全部安全接收。六道分流正常运转。大小姐，酆都的人口一夜之间翻了几百倍，住房问题很严重。”
洛璃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碎石。
“让光头强加班。”
洛凡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血。动作不轻不重，和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时一样。
“能站起来吗？”
“能。”洛璃撑着地面往上爬，腿发软，晃了两下。洛凡伸手扶了一把，她顺势靠在他胳膊上，没有松开。
伪玉帝消散的位置，地面上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块造化玉碟残片。碟面上的裂痕贯穿了整个碟体，文字全部停止了流动，变成了死的刻痕。残片的法则已经被洛凡那一剑的余波彻底击溃，现在它只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的材质是骨头。白色的骨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钥匙的齿口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锁具的齿口，而是一组法则纹路的横截面。
洛凡捡起钥匙。
骨质钥匙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钥匙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字的笔画是用法则刻上去的，只有持有者能看见。
天道宝库。
洛凡把钥匙揣进了怀里。
哪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之前还重伤昏迷过。
“帝君！这边仓库里全是灵石！成山的灵石！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器，我看着像是从各个位面抢来的！”
洛璃的眼睛亮了。
虚脱的身体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从洛凡胳膊上弹开，踉跄着往哪吒喊话的方向跑。
“别动！都是我的！谁都不许碰！”
洛凡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心的竖纹舒展了一点。
通讯频道里，林振国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
“帝君。全球直播画面显示上界天穹已经恢复蓝色。龙国境内灵气浓度在过去三分钟内再次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全球新增适格者数量突破十万。”
他顿了一下。
“龙首让我转达四个字。”
“功在千秋。”
洛凡没有回应这四个字。他的视线越过废墟，看向远处一座半塌的建筑。建筑的地基下面，有一个被法则封印的空间。封印的纹路和他怀里那把钥匙的齿口完全吻合。
天道宝库。
上界三千年来从九十一个位面掠夺的所有资源，都存放在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