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守这件事情本身,比守住什么更重要。”格蕾塔的手在红栎的鬃毛上轻轻拍了拍。“主教说,人活着要做很多无用的事。念经文是无用的,神不会因为人念经文就改变什么。烧香是无用的,烟升到天上就散了。但人还是要念,要烧,是做给自己看的。让自己知道,我还在做。”
流栖灯把手伸-进风里。风从稻草人的袖子穿过,袖子晃着。她知道守不住,但还是守。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布已经画满了,她在稻草人这一页的缝隙里添了一行小字:“守这件事情本身,比守住什么更重要。”
中午她们在麦田边的一口井旁歇脚。井是老井,石砌的井台被磨得光滑如镜。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被风雨磨蚀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建井的年月,捐井人的名字。落款是一百多年前。和麦田井一样的石碑,一样的年月,一样的磨蚀。格蕾塔摇着辘轳把木桶放下去打上水来。水是清的,凉的,甜的。和一百多年前一样。
四个人坐在井台上喝水。井台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流栖灯喝完水用手背擦了擦嘴。“一百多年前的人,喝了这口井的水。她不会知道一百多年后我们也会坐在这里喝。”
“她不知道。但她还是挖了这口井。”格蕾塔把水囊灌满。“主教说,人这辈子做的事,大部分是看不到结果的。种一棵树,自己吃不到果子。挖一口井,自己喝不了几年。修一条路,自己走不了多远。但还是要种,要挖,要修。因为总有人会吃到果子,喝到井水,走到路上。那个人可能是一百年后的人,可能是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但她会坐在你种的树底下,喝你挖的井水,走你修的路。那时候她不会知道你的名字。但她会想,这棵树是谁种的。这口井是谁挖的。这条路是谁修的。”
艾莉西亚把水囊的盖子拧紧。“她会想吗。”
“会。”格蕾塔站起来把木桶挂回辘轳上。“她坐在树底下喝水的时候,会抬头看看树冠。那时候她就在想。”
流栖灯抬头看了看井台上方的天空。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薄,透出后面很淡很淡的蓝。没有树冠。但她还是抬头看了。
下午官道穿过一片坟地。坟地在麦田尽头的高坡上,坟头一个挨一个,上面长满了干枯的茅草。茅草是灰白色的,在风里摇着。坟前立着石碑,有的碑文还清楚,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坟地边上有一棵柏树,柏树是墨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地里是唯一还在绿着的东西。树冠收束成塔形,像一支倒插在地上的毛笔。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根细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在扫坟,她把坟前的枯草和落叶扫成一堆,然后把扫帚放在膝盖上坐着,看着坟地。看到四匹马经过,抬起头。
“过路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听得出是很老的嗓子。
格蕾塔勒住红栎。“过路的。往帝都去。”
老人点了点头,用手在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歇一脚。坟地边上风大,但这块石头背风。”
四个人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柏树枝上。阿灰低下头闻了闻柏树根,打了个响鼻。柏树的气味是苦的,辛辣的,它不喜欢。但它还是站在树下,尾巴慢慢甩着。
流栖灯在老人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柏树挡着,风确实小了很多。从这里看出去,坟地、麦田、官道、远处的村庄尽收眼底。“您在这里扫坟。”
“扫了二十年了。”老人把扫帚横在膝盖上。扫帚是竹枝扎的,磨得只剩短短一截。“这片坟地里埋的是我们村的人。最早的一座,是我祖母的祖母。我小时候跟着我祖母来扫坟,她指着那座坟跟我说,这是你祖母的祖母。你以后要记得来扫。我说好。”
她把手按在最老的那座坟的石碑上。石碑被风雨磨得几乎平了,只剩下最深的几道笔画还能认出是一个姓氏。“我祖母走了,我母亲走了,现在轮到我。我扫了二十年,还能扫几年。我走了,不知道谁来扫。”
流栖灯看着那片坟地。坟头一个挨一个,茅草在风里摇着。每一座坟里都埋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活过,都吃过麦子,喝过井水,走过官道。现在她们躺在这里,让茅草盖着,让风雨磨着碑文。“没有人来扫,会怎么样。”
老人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会怎么样。坟头慢慢平了,石碑慢慢倒了,茅草慢慢长满了。过几十年,就看不见这里埋过人了。但看不见归看不见,地底下的人还在。她们活过,这件事不会变。”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几颗核桃,放在石头上用石头砸开。核桃壳碎裂的声音在风里很脆。她把核桃仁分给四个人。核桃仁是皱的,放进嘴里嚼,油脂香从牙缝里渗出来。
“我祖母的祖母,我没见过她。但每年扫坟的时候,我坐在她坟前砸核桃吃。她吃没吃过核桃我不知道。但我吃的时候,就当是她请我吃的。”老人把核桃壳拢成一堆放回口袋里。“扫坟又不是为了让她们记得我。是让我记得她们。”
流栖灯嚼着核桃。核桃仁在嘴里慢慢化开,油脂香一直走到喉咙里。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可布已经画满了。
老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布上的画。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和白水渡送孙女上船的老人一样——年纪大了,瞳孔褪了色的灰白。“你这块布,画满了。”
“画满了。从北边画到这里,画了一路。”流栖灯把布举起来对着光。满布的人和事在午后的光里是灰黑色的,炭笔的线条安安静静。
老人从棉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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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流栖灯手里。是一块核桃大小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被水冲得光滑,石面上有一条天然的白色纹路,弯弯曲曲的。“白水河里捡的。我年轻的时候坐船往下游走,在河边捡的。捡了很多年,这颗最像白水河。我走不动了,你带着。替我去看看白水河下游的水。”
流栖灯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是凉的,河水的凉。石面上那条白色纹路在午后的光里微微起伏,像白水河的水纹。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和白水渡老人给的那颗青绿色的石头放在一起。两颗石头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青河的石头,白水河的石头。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在口袋里相遇了。
傍晚她们在坟地后面的村子里过夜。村子叫柏坟村,因坟地边那棵柏树得名。村里人听说有从北边来的客人,端了核桃来——核桃仁炒青菜,核桃粥,核桃酥。最后拼成了一桌。村长是个矮胖的妇人,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核桃酥。核桃酥是核桃仁和麦芽糖做的,擀成薄片烘脆了,咬下去咯嘣一声碎在嘴里。核桃的油香和麦芽糖的甜缠在一起。
“我们村种了两百年核桃。”村长自己也拿了一块咯嘣咯嘣地嚼着。“最早来这里的是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年轻女人。怀着身孕,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在柏树底下生了个女儿。母女俩靠吃核桃活下来。后来女儿长大了,招了个媳妇,生了孙女。一代一代,种了两百年核桃。”
流栖灯把核桃酥掰成小块泡在核桃粥里吃。核桃粥是糯米和核桃仁一起熬的,熬得稠稠的,米粒和核桃仁都熬化了融在一起。粥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核桃油。“那棵柏树还在吗。”
“在。就是坟地边上那棵。”村长往窗外指了指。暮色里,柏树的墨绿色树冠从村子的屋顶上方露-出来,像一支倒插在地上的毛笔。“那两姊妹后来就埋在柏树底下。老辈人说,柏树本来是两棵,一棵代表母亲,一棵代表女儿。后来两棵长成了一棵,分不出哪枝是母亲哪枝是女儿了。”
夜里流栖灯躺在柏坟村的客房里。月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枕头上。窗外远处,柏树的墨绿色树冠在月光里是黑色的剪影。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摊开。布已经画满了,连缝隙里都填上了字。她翻到柏坟村这一页,在核桃树和柏树的缝隙里添了最后一行小字:“两棵长成了一棵,分不出哪枝是母亲哪枝是女儿。”
她把布举起来对着月光。满布的人和事在月光里是灰黑色的。从绿溪镇画到柏坟村,从初秋画到深冬。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银蓝色的,照着所有的人和事。她把布叠好放在枕头边。节点的银蓝色光透过布面,在黑暗里是一小团温润的亮。窗外柏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