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63.第 63 章
    下午官道穿过一片果园,梨树比苹果树高,枝条往上收束,树形是塔状的。叶子落尽了,光溜溜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是深褐色的,像炭笔画出来的线条。梨园里有人在干活——一个老人,拿着刷子蘸着石灰水往树干上刷。从树根刷到树腰,刷得仔细,树皮的每一道裂缝都刷到了。

    流栖灯勒住穗子。“为什么刷白。”

    老人直起腰,刷子上的石灰水往下滴,在树根下汇成一小滩白。“防虫。虫子冬天钻树皮缝里过冬,开春了出来啃树。石灰水一刷,虫卵就活不成了。”她把刷子在石灰桶里蘸了蘸继续刷。“也防晒。冬天太阳看着不烈,晒在树皮上昼夜温差大,树皮裂。裂了口子,树就病了。刷白了反光,树皮不裂。”

    她从树干上抬起刷子,用手掌拍了拍刷白的树皮。石灰水沾在她掌心上,白白的。“这棵梨树我刷了快四十年。从嫁到梨园那年就开始刷。每年冬天刷一遍。我老了,它还年轻。去年结的梨,把枝条都压弯了。”

    流栖灯看着满园的梨树。每一棵都从树根白到树腰,整整齐齐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排穿着白袜子的腿。“四十年,您一个人刷。”

    “一个人,我的伴侣在世的时候两个人刷。她走了就一个人。”老人把刷子放进石灰桶里搅了搅。石灰水是乳白色的,搅动的时候表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刷树不急。一棵一棵刷,一天刷几棵,一冬总能刷完。刷完了,春天就来了。”

    艾莉西亚从长腿背上翻下来,走到一棵梨树前蹲下看树皮。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成鳞片状。石灰水填进了每一道裂缝里,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白壳。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白壳是硬的,树皮在白壳下面呼吸。她从布袋里拿出那本农书翻到果树防虫那一页。木刻版的插图,画着一个人拿着刷子往树干上刷石灰水。图旁边写着一行字:“冬刷白,春无虫。树不病,果自丰。”

    她把书合上,从地上捡了一根梨树修剪下来的枝条。枝条上有芽点,比桑树的芽点大,绒毛更密。“桑树的芽点是褐色的,梨树的芽点是灰白色的。都是芽点,颜色不一样。”

    老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枝条。“桑树是春天发芽,芽点要吸热,褐色的吸热快。梨树是晚春发芽,芽点要隔热,灰白色的隔热好。都是芽点,过冬的办法不一样。”她把刷子从石灰桶里提起来,在桶沿上沥了沥。“树比人聪明。人过冬只能加衣服,树过冬会变颜色。”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布已经画满了,她翻到梨园这一页,在树干刷白的梨树旁边添了一笔——老人拿着刷子的手,掌心里沾着石灰水。画完在旁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写了一行小字:“树比人聪明。人会变颜色,树只会变颜色。”

    格蕾塔站在梨园边上看着远处的村庄。村庄里有炊烟升起来,在初冬的暮色里是青灰色的。炊烟下面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赶鸡进笼。和桑落村一样的炊烟,和茶坞一样的炊烟,和湿地渔村一样的炊烟。她看了很久。

    “在想什么。”玛丽玛丽走到她旁边。

    “在想南部山下的炊烟。”格蕾塔把手揣在袖子里。“主教每年冬天带着我们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一眼神殿的炊烟。她说,炊烟是人给天写的信。天收到了,就会给人好天气。我那时候小,问她,天怎么回信。她说,好天气就是回信。”

    玛丽玛丽抬头看着梨园上方的天空。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薄,透出后面很淡很淡的蓝。“今天是好天气。”

    “嗯。”格蕾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掌摊开接住一片从梨树上落下来的枯叶。“天回信了。”

    傍晚她们在梨园后面的村子里过夜。村子叫梨白村,因梨园得名。村里人听说有从北边来的客人,端了梨来——冻梨,梨膏,梨干,梨酒。最后拼成了一桌。

    村长是个高瘦的妇人,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冻梨。冻梨是秋天摘下来放在屋外冻了一冬的,梨皮从黄-色变成了黑褐色,皱缩着。咬开,梨肉是软的,冰凉的,甜味被冻浓缩了,像吃了一口梨子魂魄。流栖灯把冻梨肉吸进嘴里,凉从牙根往喉咙里走一直走到胃里。

    “冻梨是冬天吃的。”村长自己也拿了一个冻梨咬开吸着。“秋天摘下来,放在外面让霜打,让雪压。打一冬,压一冬,梨子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没死。它把所有的甜都缩到心里去了。”

    流栖灯吸着冻梨,“它以为自己死了。”

    “以为自己死了,其实是把力气攒着。”村长把冻梨核放在桌上。梨核是黑的,皱缩的,但里面的种子还是完整的。“等春天来了,梨核埋进土里,种子就发芽了。冻了一冬的种子,发芽比没冻过的还壮。冻并非在害它,反倒是让它知道冬天有多长。知道了,春天来了才懂得珍惜。”

    格蕾塔喝着梨酒。梨酒是去年秋天酿的,在陶坛里陈了一整年。酒色是琥珀色的,闻着有梨子的香和酒精的烈。她喝了一口,酒从喉咙暖到胃里。“主教不喝酒。她说酒是果子做的梦。果子活了一辈子,被摘下来,被压碎,被封在坛子里。在坛子里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还是一树的花。梦醒了,就成了酒。”

    流栖灯端起梨酒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里晃着。果子做的梦。她想起苹果园里烂掉的苹果在夜里发的磷光。那是苹果做的梦吗。还是苹果梦醒了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夜里流栖灯躺在梨白村的客房里。客房是土墙瓦顶,窗台上放着一碟冻梨——是村长放的,怕客人夜里渴了。月光从窗洞照进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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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碟冻梨上。冻梨是黑褐色的,皱缩的,在月光里像几块安静的石头。她侧躺着看那碟冻梨。

    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摊开。布已经画满了,连缝隙里都填上了字。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银蓝色的光很淡。她借着节点的光看布上的人——一个一个人,在银蓝色的微光里安安静静的。老桑妮孙女举着的手,朵拉靠着灶台的背影,纺织妖精手指末端的绒球,陶窑女人蹲在窑口前取陶器。卖茶人坐在老樟树下,铜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桑园的妇人拿着剪刀剪桑枝。无名村庄里风替人纺线。茱萸渡的撑船人竹竿一起一落。面庄的妇人拉面剂子。梨园的老人往树干上刷石灰水。

    她们都在做自己的事。等。烧。采。剪。撑。种。腌。晒。捕。纺。拉。刷。事不一样,手不一样,地方不一样。但手都在动。冻了一冬的梨,把甜缩到心里。梨膏是梨子的魂魄,一锅梨子熬了大半天,最后收成罐底薄薄一层琥珀色的膏。

    她把布叠好放在枕头边。节点的银蓝色光透过布面在黑暗里是一小团温润的亮。窗外梨园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光溜溜的枝条像炭笔画出来的线条。

    第二天早晨离开梨白村的时候,村长往她们鞍袋里塞了四颗冻梨和一罐梨膏。“梨膏冲水喝。润喉咙。走远路的人喉咙里积着风和尘,梨膏能化开。”流栖灯接过梨膏。陶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罐口封着油纸用麻绳扎紧。和菊坡村腌萝卜的罐子一样的粗陶,一样的油纸,一样的麻绳。

    上马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梨白村。梨园里老人还在刷树。刷子蘸着石灰水,从树根刷到树腰。满园的梨树从根白到腰,整整齐齐的。

    穗子迈出步子。阿灰在前面带路。长腿和红栎并排走着。四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往东南。

    从梨白村往东南,官道两边的麦田越来越密。麦苗的颜色越来越深,这是冬前最后的深绿。再冷一些,麦苗会停止生长,把绿色收起来变成灰绿。等到春天再展开。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看着麦田。麦田里有稻草人。稻草人穿着旧衣服,戴着破草帽,两臂平伸着站在麦田中-央。风把它的袖子吹起来晃着,像在跟什么人招手。但麦田里没有人,只有乌鸦。乌鸦蹲在稻草人的肩膀上,黑羽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是亮闪闪的。稻草人吓不走乌鸦了。乌鸦知道它是稻草扎的,不是真人,但它还是站在这里,两臂平伸着站在麦田中-央。

    格蕾塔也看见了稻草人肩膀上的乌鸦。“乌鸦知道它是假的,但稻草人还是站着,她是替种田的人守着,而种田的人知道它守不住,但还是每年扎一个新的。扎稻草人的人,和稻草人自己,都知道守不住。但还是扎,还是守。”

    流栖灯看着稻草人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晃着。“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还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