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65.第 65 章
    第二天早晨离开柏坟村的时候,村长往她们鞍袋里塞了一包核桃酥和一袋核桃。“核桃酥路上吃,核桃留着过年。”流栖灯接过核桃。核桃是带壳的,硬邦邦的,在布袋里碰着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把核桃放进鞍袋里。鞍袋已经满得系不上了,袋口的系绳绷到最紧。

    上马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柏坟村。村口那棵柏树在晨光里是墨绿色的,树冠收束成塔形。树下是坟地,坟头一个挨一个,茅草在风里摇着。柏树的影子从坟地上铺过去,铺到麦田里。穗子迈出步子。阿灰在前面带路。长腿和红栎并排走着。四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着。往东南。帝都的方向。

    从柏坟村往东南,官道两边的麦田越来越宽,村庄越来越密。不再是走很久才看到一个村子,而是一个村子刚走完下一个村子就出现了。村子之间没有荒地,全是麦田和菜地。菜地里种着越冬的青菜、白菜、萝卜、大蒜。青菜是矮脚的,贴着地皮长,墨绿色的。白菜卷了心,外面的大叶包着里面的嫩叶。萝卜的缨子从土里冒出来。大蒜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和桑落村一样的菜地,和白萝卜村一样的萝卜。但这里的萝卜缨子更绿,绿得发蓝。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看着路边的菜地。菜地里有人在浇水——一个年轻女人,挑着两只木桶从渠边走过来,用长柄木勺一勺一勺把水浇在菜根上。水从木勺里泼出去,在晨光里亮成一道弧,落在菜根上渗进土里。菜叶沾了水,绿得更深了。

    “快到帝都了。”她说。

    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明天傍晚到。这是帝都外围的村庄。从这里开始,官道会越来越宽,村庄会越来越密。走到看不见麦田的时候,就到了。”

    流栖灯看着那些菜地。帝都外围的菜地,种的菜和桑落村一样,和白萝卜村一样。但这里的菜地更整齐,菜畦更直,水渠修得更规整,种菜的人多了,地就听话了。

    中午她们在官道边的一个大镇子上打尖。镇子叫十里铺,是帝都南边最后一个大镇。从这里往北,官道变成大道,大道两边全是房子,房子连着房子一直连到帝都城墙根下。镇子主街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油的,卖盐的,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草药的,卖成衣的,卖鞋的,卖陶器的。比集市还热闹。街上挤满了人——买年货的,卖年货的,赶集的,走亲戚的。年关近了。

    四个人在一家面馆里吃面。面馆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煮着羊肉汤,汤色奶白翻滚着冒热气。老板站在锅边削面,面团顶在头上,两手各拿一把刀,刀光在面团上翻飞,面片雪片似的落进锅里。面片在沸汤里滚了两滚就浮上来,她拿长筷捞进碗里浇上羊肉汤,撒一把葱花,一勺辣椒油。油泼在热汤上滋啦一声。

    流栖灯端着碗坐在面馆门口的长凳上吃面。面片薄,滑,嚼着有力气。羊肉汤浓,辣,喝一口从喉咙烫到胃里。她吃得头上冒汗,用袖子擦。老板看见了笑了一声。“姑娘从北边来的吧。北边人吃辣不行。”

    流栖灯被辣得吸着气。“还行。”又吃了一-大口。

    艾莉西亚也吃得头上冒汗,眼泪都辣出来了。她从碗里挑出一片最薄的面片对着光看——面片薄得透光。“这个面是怎么削出来的。”

    老板把头顶的面团取下来放在案板上。“功夫。削了二十年面,手和刀长在一起了。刀知道往哪儿削,手知道用多大力。不用想。”她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二十年,就什么都会了。”

    格蕾塔慢慢吃着面。辣得眼眶红了,但筷子不停。“主教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她在藏经阁抄了四十年经,抄到最后,手和笔长在一起了。不用想字怎么写,经文自己从笔尖流出来。”

    玛丽玛丽吃着面,辣得鼻尖冒汗。她没有说话。

    吃完饭四个人继续走。从十里铺往北,官道果然越来越宽。先是两车并行,然后四车,然后六车。路面从夯土变成了石板,石板被无数车马磨得光滑,在午后的光里发着亮。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槐树,槐树之间拴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被褥和衣裳。被褥是花的,衣裳是蓝的灰的红的,在风里晃着。路边的房子从土墙茅顶变成了砖墙瓦顶,从平房变成了楼房。两层,三层,挨在一起,屋檐几乎碰着屋檐。

    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走路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口音混在一起,像河水交汇的声音。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听那些口音——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都在说话,在笑,在讨价还价,在打招呼。

    “帝都。”她说。

    “还没有。”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是城外。城墙还在前面。”

    傍晚她们看到了城墙。

    城墙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先是灰沉沉的一道横线,然后是墙垛的齿状轮廓,然后是城门楼的三重飞檐。城墙是青砖砌的,被几百年的风雨洗成了深灰色。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从墙根一直攀到墙腰。城门洞开着,门洞里人来人往车马进出。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字被风雨磨蚀了但还能认出来——“南熏”。

    流栖灯勒住穗子仰头看那两个大字。从帝都出发的时候走的是北门,回来走的是南门。北门的门额上刻的是“拱辰”,南门刻的是“南熏”。她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在这里刻了很久了。比绿溪镇的槐树还久,比哨站的名牌还久,比封印的石柱还久。

    玛丽玛丽勒住阿灰站在城门洞前。阿灰的耳朵朝城门的方向竖着。它知道到家了。

    “从这里进去,是南大街。沿着南大街一直走,穿过三个十字路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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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城门。进内城,过两道街,到宫廷西门。”玛丽玛丽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走了无数遍的路。“我在法术塔住了十一年,每天走这段路。从法术塔到西门,从西门到南门。出城的时候走,进城的时候走。”

    她没有说下去。

    格蕾塔策马走到她旁边。“走。进城。”

    玛丽玛丽的手在阿灰的鬃毛上轻轻拍了一下。阿灰迈出步子走进城门洞。门洞里的光线暗下来,马蹄声在拱券下回荡着变成一种低沉而绵长的回响。穗子跟上,长腿跟上,红栎跟上。四匹马的蹄声在城门洞里叠在一起。门洞那头是帝都。灰瓦铺成的帝都。流栖灯在黑暗里把手伸-进鞍袋里摸了摸豆青罐里的种子。种子在罐子里安安静静的。罐子是陶窑女人从土里要来的。罐身上火焰流过的纹路像青河的水纹。青河的水流进白水河,白水河的水流进帝都的护城河。罐子替青河看到了帝都的水。

    门洞到头了。眼前亮起来。

    南大街在暮色里延伸,两边的楼房挤着街道,屋檐下挂着灯笼。灯笼还没有点亮,但在暮色里已经能看出红的黄的白的颜色。街上的人比城外还多,摩肩接踵。铺子还开着门,里面透出油灯和烛火的光。布店的柜台上码着一匹一匹的布,粮店的米斗里堆着白米和黄米,药铺的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铁匠铺的炉火从门口映出来把街面照得通红。

    穗子的蹄子踩在帝都的石板路上。石板被几百年的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积着干了的泥。流栖灯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铺子。每一家铺子都开着门,每一家铺子里都有人。买的人,卖的人,看的人,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的人。和集市一样,但比集市更大更挤更吵。集市是临时的,帝都的街市是永久的。

    阿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它习惯了荒原上空无一人的砾石滩,习惯了官道上只有她们四个人的长路,现在要习惯在人群里侧着身子走。穗子的鼻子几乎贴着阿灰的尾巴。长腿昂着头从人群头顶看过去。红栎笼头上的铜铃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了,但它还在响。

    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穿过第二个十字路口。穿过第三个十字路口。内城门到了。内城门比外城门小,但更高。门洞里站着卫兵。卫兵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看到玛丽玛丽,其中一个认出了她。

    “玛丽玛丽女士。”卫兵站直了。

    玛丽玛丽点了个头。“勇者小队。从封印回来。”

    卫兵的目光从玛丽玛丽身上移到格蕾塔的神殿袍子,移到艾莉西亚抱着的法术书,移到流栖灯的黑头发。在流栖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退后一步让出路。

    玛丽玛丽的手在阿灰的鬃毛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阿灰迈出步子走进内城门。穗子跟上,长腿跟上,红栎跟上。四匹马的蹄声在内城门洞里回荡。门洞那头是内城。宫廷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