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60.第 60 章
    继续往南。官道两边的休耕田慢慢变成了菜地。菜地里种着越冬的青菜——青菜,白菜,萝卜,大蒜。青菜是矮脚的,叶片肥厚,墨绿色,贴着地皮长。白菜已经卷了心,外面的大叶包着里面的嫩叶。萝卜的缨子从土里冒出来,绿绿的,下面藏着白生生的根。大蒜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蒜叶是深绿的,扁扁的,在风里摇着。

    菜地里有人在干活。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菜畦里拔萝卜。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白生生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把萝卜缨子拧掉扔进竹筐里,萝卜放进另一只竹筐。竹筐里的萝卜已经堆成了小山。

    流栖灯勒住穗子。“萝卜。”

    女人抬起头手搭在眉骨上挡着阳光。“过路的?吃萝卜吗。”她从竹筐里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萝卜,在衣服上蹭了蹭泥,递过来。

    流栖灯接过萝卜咬了一口。脆,凉,甜。霜打过的萝卜的甜。“好吃。”

    女人笑了一声从竹筐里又拿了三个萝卜,一人一个。格蕾塔接过萝卜道了谢。“你一个人种这么多萝卜。”

    “一个人。我女人去镇上卖萝卜了,晚上回来。”女人蹲下去继续拔萝卜。手握住萝卜缨子的根-部往上一提,萝卜从松软的土里脱出来带着湿润的泥土。“今年萝卜好。夏天旱了一阵,萝卜往深处扎根。根扎得深,萝卜就甜。”她把拔-出-来的萝卜拧掉缨子放进竹筐里。“旱的时候以为要绝收了。谁知道它自己往下扎。土面上是干的,土底下是湿的。它找到了。”

    流栖灯嚼着萝卜。旱的时候以为要绝收了,它自己往下扎。土面上是干的,土底下是湿的。它找到了。她想起格蕾塔说的,贫地里的荠菜味道浓。荠菜也是自己往下扎的。旱萝卜,贫荠菜。土面上给不了的东西,土底下给。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菜地这一页画了女人蹲在菜畦里拔萝卜。

    傍晚她们在菜地边的村子里过夜。村子叫白萝卜村,因萝卜得名。村里人听说有从北边来的客人,端了萝卜来——炖萝卜,腌萝卜,萝卜丝饼,萝卜排骨汤。最后拼成了一桌。

    村长是个圆脸的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炖萝卜。萝卜是和白肉一起炖的,炖得透了,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半透明。咬下去,肉汤的鲜和萝卜的甜从牙缝里滋出来。

    “我们村种了两百年萝卜。”村长自己也夹了一块。“听老辈人说,最早来这里的是姊妹两个。逃难来的。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住下了。地里别的都不长,只长萝卜。她们就种萝卜。一代一代种下来,还是种萝卜。”

    流栖灯把炖萝卜拌在饭里吃。“那两姊妹姓什么。”

    “姓白。所以村子叫白萝卜村。萝卜前面加个白字,是记着她们。”村长又给流栖灯碗里夹了一块萝卜。“吃。萝卜管够。”

    夜里流栖灯躺在白萝卜村的客房里。客房是土墙瓦顶,床铺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碟腌萝卜条,是村长放的——怕客人夜里饿了。她侧躺着,从窗洞看出去。月光照在村外的萝卜地上,萝卜缨子的影子投在土面上,一丛一丛的。她想起那两姊妹。逃难逃到这里,走不动了,可也是神奇,地里别的都不长,只长萝卜,她们就种萝卜,一代一代,种了两百年。

    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白萝卜村这一页。画了满桌的萝卜菜,画了圆脸眯眼睛的村长。

    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银蓝色的光很淡。她把布叠好放在枕头边。月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萝卜地的影子在窗外安安静静的。

    ……

    从白萝卜村往南的官道,在初冬的第五个早晨贴近了白水河的西岸。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很大的弯,从西北流向东南。河湾处的流速慢下来,泥沙沉在河底,水面变成了一种沉沉的碧色。河湾内-侧淤积出一片宽阔的滩地,滩地上长满了芦苇。芦苇枯了,芦花被风刮散,滩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旧雪。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数芦苇丛里的鸟,那是一种比麻雀还小的鸟,背羽是灰褐色的,胸腹是白的,在芦苇秆上跳来跳去啄食残留的草籽。它们不叫,只是跳。从一根苇秆跳到另一根苇秆,苇秆晃一下,它们已经跳走了。

    格蕾塔也看见了。“芦鹀。冬天才来。北方的湖面结冰了,它们往南飞。飞到不结冰的水边过冬。”

    “它们飞了多远。”

    “不知道。可能从北境的山里飞来,可能从更北的地方。鸟不记路,它们记的是风里的味道。水汽重的风就是往南,水汽轻的风就是往北。”格蕾塔看着那群芦鹀在芦苇丛里跳来跳去。“主教说,人跟鸟一样。离开一个地方久了,回去的路记不住。但风里的味道不会忘。”

    流栖灯把手伸-进风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水汽不重,带着芦苇枯败的干燥气息和极淡极淡的泥土腥气。

    “北边的风是什么味道。”

    格蕾塔也把手伸-进风里。“北边的风,现在是灰退尽之后的味道。泥土冻硬之前的味道,树叶烂在土里的味道,雪还没有落下来的味道。”

    阿灰的步子慢下来。它低下头闻了闻路边的芦苇根,然后抬起头,鼻孔微微张着朝向风吹来的方向。玛丽玛丽没有催它。阿灰闻了一会儿,打了个响鼻,继续走。

    中午她们在河湾滩地上歇脚。滩地上的芦苇密得像墙,人在里面走,苇秆刮着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格蕾塔用苇秆和枯草生了一小堆火。苇秆烧得快,火焰是橘黄-色的,带着芦苇特有的那种干燥而轻快的噼啪声。她把白萝卜村村长给的萝卜切成厚片,用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萝卜片烤软了,边缘卷起来变成焦黄-色,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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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鼓起细密的气泡。咬下去烫嘴,萝卜的甜被火浓缩了,变成了一种接近红薯的甜。

    流栖灯蹲在火边翻萝卜片。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看见芦苇丛里有一双眼睛。不是芦鹀,因为芦鹀的眼睛是黑的,这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阿灰的眼睛一样。眼睛的主人从芦苇秆后面慢慢探出头来——一只狸花猫。瘦,毛色灰扑扑的,耳朵上有一道旧伤豁了一个小口。它蹲在芦苇丛里,看着火上烤的萝卜片。

    “有猫。”流栖灯说。

    猫听到声音,耳朵转了转,没有跑。琥珀色的眼睛从萝卜片移到流栖灯脸上,又移回萝卜片上。

    格蕾塔从烤好的萝卜片上撕下一小条放在芦苇秆上,往猫的方向推了推。猫看着那条萝卜,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爪子轻轻落在枯苇叶上不发出声响。走到萝卜条前,低下头闻了闻。没吃。抬起头看着格蕾塔。

    “它不吃萝卜。”流栖灯说。

    格蕾塔从鞍袋里拿出一小块白水渡的鱼干,撕成细丝放在萝卜条旁边。猫闻了闻鱼干,叼起来退后两步,放下,又闻了闻。然后吃掉了。吃得很慢,鱼干在它嘴里被嚼得咯吱咯吱响。吃完舔了舔嘴唇,蹲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看着火。

    艾莉西亚从法术书里抬起头。“它耳朵上有伤。”

    “打架打的。”格蕾塔又撕了一小条鱼干放在地上。“年纪不小了。看它吃鱼干的样子,牙口还好。可能是芦苇荡里的独猫,没有群。有群的猫耳朵不会伤成这样——群猫打架不往死里打。独猫往死里打,因为打输了就没有吃的。”

    猫吃完第二条鱼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背拱起来,尾巴竖得笔直。伸完了,走到流栖灯脚边蹭了一下她的靴子。蹭完走回芦苇丛边上蹲下来,继续看着火。

    “它蹭我。”流栖灯低头看着靴子上被蹭过的地方。

    “蹭你是记你的味道。”格蕾塔把剩下的鱼干包好放回鞍袋里。“下次它遇到你,就知道你是喂过它的人。”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河湾芦苇这一页画了芦苇丛里的猫。耳朵上的豁口画得很清楚。

    她们离开河湾的时候猫还蹲在芦苇丛边上。火已经踩灭了,烤萝卜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猫的鼻子微微动着,在闻那股气味。阿灰经过它旁边的时候低下头和它碰了碰鼻子。猫伸出舌头在阿灰鼻尖上舔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芦苇深处。芦苇秆晃了几下,不动了。

    下午官道从河湾滩地重新爬上河岸的高处。从这里能看见白水河的全貌——河面在这里最宽,水色从上游的浑白变成了下游的青白。河对岸是连绵的矮山,山上的树木落尽了叶子,露-出灰褐色的岩骨。山脚下有村庄,村庄外面是麦田。麦田是嫩绿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