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艾莉西亚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以前觉得师母说的都是对的。她喝春茶,我也喝春茶。她说明前的鲜,我也跟着说明前的鲜。其实我喝不出明前和雨前的区别。”她又喝了一口。“但这杯秋茶我喝得出好。”
格蕾塔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主教也不喝秋茶。她说秋茶是给过路的人喝的。过路的人走了很远的路,身体里积了风和尘。春茶太嫩,化不开那些东西。秋茶老,筋骨硬,能把风和尘从身体里带出去。”她把茶碗放在膝盖上。“她说不喝,但每年秋天都做秋茶。做好了存在陶罐里,有过路的人来就泡给人家喝。我问她,你不喝为什么还要做。她说,我不走远路,但有人走。”
桥洞下的溪水声在茶碗之间流淌。流栖灯喝完碗里的茶,把碗放在石头上。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竹林石桥这一页画了四个人坐在桥洞下喝茶。
下午官道从竹林里穿出来,眼前忽然开阔了。是一座湖。湖不大,被低矮的山丘环抱着,湖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是银灰色的。湖心有座小岛,岛上长着几棵水杉。水杉的叶子在初冬变成了锈红色,从银灰色的湖面上突出来。湖边有栈桥,木桩撑着的,伸-进湖水里。栈桥尽头系着一条小船,船是木头的,船身漆着桐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琥珀色。船上没有人。
流栖灯下了马走到栈桥尽头蹲下来。湖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水草,水草是深绿色的,在水流里慢慢摆着。鱼在水草之间游进游出。她把手伸-进湖水,湖水比溪水暖,被午后的太阳晒过,温温的。
“这里没有人。船是谁的。”她问。
格蕾塔走到她旁边。“湖边住着人。船是她们的。不用的时候就系在这里,谁要用就解开。用完了系回去。主教说,水边的人,船就是她们的脚。脚不会藏起来不给人用。”
流栖灯看着那条空船。船身漆着桐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琥珀色。船桨收在船舱里,桨叶是木头的,被水泡成了深褐色。系船的缆绳是麻绳,绳头系在栈桥的木桩上,系的是一个活结——一拉就开的那种。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湖边这一页画了栈桥,空船,湖心的水杉。
傍晚她们在湖边的渔村过夜。村子叫杉湾,因湖心岛上那几棵水杉得名。村里人打鱼为生,屋檐下挂着渔网,院子里晒着鱼干。鱼干是湖里的白鱼剖开了用盐腌过,挂在竹竿上晒。鱼身被初冬的太阳晒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能看见鱼肉里细密的肌理。
村长是个驼背的老妇人,和湿地渔村的村长一样,背弯得像一张弓,脸几乎朝着地面。她把四个人安排在水边的空屋里。屋子一半悬在水面上用木柱撑着,地板之间有缝隙,缝隙下面能看见湖水。湖水在木板下面轻轻晃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湿地渔村一模一样的声音。
晚饭是村长端来的——清蒸白鱼,白灼湖虾,米饭。白鱼是今天下午从湖里打的,蒸的时候只放了姜丝和盐。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放进嘴里鲜得舌尖发麻。湖虾是刚从湖里捞的,在开水里一烫就捞起来,壳还是青灰色的,剥开来虾肉是半透明的,脆,甜。
流栖灯吃了三条白鱼,把鱼头都嘬干净了。她发现格蕾塔吃得很少。
“在想什么。”
格蕾塔把筷子放在碗上。“湿地渔村的村长也驼着背。她的脸几乎朝着地面,声音从驼背的阴影里传上来。她说,离开了会想。”她把手按在地板上。木板凉,湖水的凉气从木板缝隙里渗上来。“主教说,水边的人,船是她们的脚。但她没有告诉我,离开水边的人,脚会疼。”
流栖灯把手也按在地板上,和格蕾塔的手隔着不远。湖水在她们手掌下面的缝隙里咕嘟咕嘟响着。
“湿地渔村那个村长,她送我们走的时候往我们手里塞了鱼干。她说,路上嚼。咸的,下饭。”流栖灯把白麻布拿出来,翻到湿地渔村那一页。悬在水面上的木屋,屋檐下的渔网,网眼上干了的鱼鳞。驼背村长的背影。“她在这里。”
格蕾塔看着布上那个驼背的人形。炭笔画的,几笔勾成,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放在那个人形上轻轻碰了一下。“嗯。她在这里。”
夜里流栖灯躺在悬空屋子的地板上。地板缝下面的湖水在轻轻晃着,咕嘟咕嘟。屋顶是芦苇编的,风从芦苇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水草的清香。远处有水鸟在叫,叫一声歇一会儿,再叫一声。和湿地渔村一模一样。
她侧躺着,从地板缝往下看。黑黝黝的湖水在缝隙下面晃着。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杉湾这一页。画了悬空木屋,画了栈桥和空船,画了驼背村长的背影。
第二天早晨离开杉湾的时候,村长往她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包白鱼干。鱼干晒得透,对着光看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她驼着背,脸几乎朝着地面,声音从驼背的阴影里传上来。“路上嚼。咸的,下饭。”
格蕾塔接过鱼干。村长的脸在驼背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手是暖的。她把鱼干放进鞍袋里,和湿地渔村的鱼干放在一起。
上马之后格蕾塔回头看了一眼杉湾。悬在水面上的木屋在晨光里排成一排,屋檐下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着。栈桥尽头那条空船还系在那里,活结。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红栎笼头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灰的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
从杉湾往南,官道穿过大片大片的休耕田。初冬的田地是空的,麦茬还留在地里。有些田里已经翻了土,赭红色的新土从麦茬下面翻上来。翻过的田里落着成群的乌鸦,黑羽在翻土里啄食遗留的麦粒和土里的虫子。马经过的时候乌鸦呼啦啦飞起来,在天上绕一圈,等人走远了又落回去。
流栖灯发现田埂上长着荠菜。荠菜是野生的,贴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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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叶子是灰绿色的羽状分-裂,中间抽出一根细茎,茎顶上开着极小的白花。白花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成片开着的时候,田埂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她勒住穗子翻身下马,蹲在田埂边挖荠菜。没有工具,用手指。荠菜的根扎得不深,手指顺着根往下探,抠住根颈一拔就出来了。根是白的,细长,带着泥土的腥甜。
格蕾塔也下了马蹲下来一起挖。她在南部的时候,每年冬天主教都带着她们下山挖荠菜。南部的冬天不冷,荠菜从田埂上、河岸边、桑树根下钻出来。主教说,荠菜是地母给冬天的人的礼物。别的野菜都是春天采,只有荠菜是冬天最肥。地母知道人冬天缺菜。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挖了小半个时辰,挖了一-大捧。荠菜的根上还带着泥土,白生生的。流栖灯把荠菜装进布袋里,布袋上沾了泥土和荠菜叶子的汁水,绿绿的。
中午她们在休耕田边的一间看田人窝棚里做饭。窝棚是土墙茅顶,里面有一个泥砌的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格蕾塔生了火,把荠菜洗干净切碎了,和桑落村村长给的腊鱼一起煮汤。没有油,腊鱼自己的油脂就够了。水开了,荠菜的清香和腊鱼的咸香从锅沿升起来混在一起。
汤煮好了,四个人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喝。荠菜煮透了是软的,但菜心的部分还留着一点脆。腊鱼的咸把荠菜的鲜托住了,荠菜的清又把腊鱼的腻化开了。流栖灯喝了一口汤,汤里有一片腊鱼的鱼皮,透明的,胶质的,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
“这是地母的礼物。”她把鱼皮咽下去。
格蕾塔端着碗,看着碗里碧绿的荠菜和琥珀色的鱼汤。“主教说,荠菜从不长在肥地里。肥地里的荠菜味道淡。越贫的地,荠菜越香。因为它要把根扎得深才能吸到养分。扎得深了,味道就浓了。”
艾莉西亚喝着汤,从碗里捞起一片荠菜叶看了半天。“伯爵领的田埂上也长荠菜。但没有人挖来吃。说那是野菜,是穷人吃的。”她把荠菜叶放进嘴里嚼了。“穷人吃的东西,原来是这个味道。”
流栖灯喝完碗里的汤,把碗底的荠菜碎和腊鱼渣倒进嘴里。“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艾莉西亚把碗放下。“就是——活着的味道。”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看田窝棚这一页画了灶台上的豁边铁锅,锅里煮着荠菜腊鱼汤。
吃完饭她们把窝棚收拾干净,灶台擦过,铁锅洗净扣回灶上。剩下的荠菜用湿布包好放进鞍袋里,留着晚上煮。
继续往南。官道两边的休耕田慢慢变成了菜地。菜地里种着越冬的青菜——青菜,白菜,萝卜,大蒜。青菜是矮脚的,叶片肥厚,墨绿色,贴着地皮长。白菜已经卷了心,外面的大叶包着里面的嫩叶。萝卜的缨子从土里冒出来,绿绿的,下面藏着白生生的根。大蒜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蒜叶是深绿的,扁扁的,在风里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