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61.第 61 章
    流栖灯发现河岸上长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树。树不高,比人高不了多少,枝条细密,没有叶子,但枝头上挂满了果子。果子是紫红色的,比拇指大一圈,表皮皱缩着,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树极小极小的灯笼。

    “山茱萸。”艾莉西亚策马走到树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在掌心里是皱的,但捏着是实的,没有坏。“冬天不落,鸟靠它过冬。人也可以吃,但酸。”

    她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嚼了嚼咽下去。“酸完了是甜。”

    她把剩下的半颗递给流栖灯。流栖灯咬了一口。酸从舌尖冲上牙根,腮帮子缩了一下。然后酸味退下去,一种很淡的甜从舌根下面升上来。她把果核吐在掌心里。果核是淡黄-色的,有纵向的棱纹。

    “山茱萸的核,种下去能发芽吗。”

    “能。但要等。”艾莉西亚把她自己那颗果核也递给流栖灯。“果肉烂掉,核在土里过一冬,春天发芽。师母说山茱萸的种子在土里睡觉的时间比别的树都长。它不急。”

    流栖灯把两颗果核用芦苇叶包好放进鞍袋里。鞍袋里有灰树镇药草铺老人的连翘和薄荷,有茶农的春茶,有茶坞村长的秋茶和茶油,有苹果园女人的苹果干,有渔村的鱼干,有菊坡村的腌萝卜,有桑落村的桑枝和咸鸭蛋,有白水渡的鱼干,有陶窑女人的豆青罐和茄皮紫壶,有白萝卜村的萝卜。现在多了两颗山茱萸的果核。

    傍晚她们在山茱萸树丛后面的村子里过夜。村子叫茱萸渡,因河岸上那片山茱萸得名。村里人靠摆渡和打鱼为生。渡口在村北,一条木船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撑船的是个年轻女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河泥。竹竿在她手里一起一落,船在河面上走得稳稳的。

    客栈在渡口边上,是两层的木楼,推开窗就能看见白水河。流栖灯趴在窗台上看撑船人摆渡。船从对岸载着三个人和两头羊过来。羊站在船上不肯走,撑船人用竹竿轻轻点了点羊屁-股,羊才迈了蹄子。下船的时候羊跳了一下,蹄子在船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河里,撑船人一把薅住羊脖子把羊提上了岸。羊上了岸抖了抖毛,没事一样走了。

    晚饭是客栈灶房端来的——红烧河鳗,清炒菜心,米饭。河鳗是今天早上从白水河里捕的,切段红烧,浓油赤酱。鳗肉肥,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亮着酱色的油光。咬下去,皮是糯的,肉是嫩的,酱汁的咸甜从肉里渗出来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菜心是村外地里种的矮脚青菜,霜打过,用大火清炒了只放了盐。菜叶是甜的,菜梗是脆的。

    流栖灯把鳗鱼汁拌在饭里吃了两碗。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她发现玛丽玛丽吃得很少。

    “在想什么。”流栖灯把碗放下。

    玛丽玛丽把筷子搁在碗上。“帝都的白水河不是这个颜色。帝都的白水河是灰的。河面上漂着船,船上的灯在水里映出来,灰水上飘着碎光。”她看着窗外青白色的河面。“这里的白水河是青白色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子。”

    格蕾塔夹了一块鳗鱼放在玛丽玛丽碗里。“吃。吃完了再看。”

    玛丽玛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鳗鱼,夹起来吃了。嚼完了又夹了一块菜心。“在帝都住了十一年,没有在窗台上看过河。法术塔的窗户朝北,看出去是宫廷的屋顶。屋顶是灰瓦,一排一排。看久了,觉得世界就是灰瓦铺成的。”

    “现在呢。”流栖灯问。

    “现在——”玛丽玛丽看着窗外。暮色正在落下来,白水河从青白色变成青灰色,又从青灰色变成深灰色。河对岸山脚下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里是暖黄-色的。“现在知道世界不是灰瓦铺的。是水,是芦苇,是山茱萸,是渡船。是这些东西铺的。”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茱萸渡这一页画了窗外白水河上的渡船。撑船人竹竿一起一落,羊站在船上不肯走。

    夜里流栖灯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河水声。白水河在窗外流着,从北往南,从青白流成青灰,从青灰流成深灰。她把白麻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看。从绿溪镇画到茱萸渡,布的正反两面已经快画满了。绿溪镇的槐树,哨站的朵拉,荒原上的岩羊,封印之地的石柱,妖精林子的纺织妖精,灰树镇的药草铺,茶园的芽苞,松林的松茸,渡口的撑船人,菊坡村的腌萝卜,苹果园的苹果,渔村的木屋,陶窑的枣皮红,集市的卖茶人,桑园的冬剪,白水渡的送别,茶坞的茶亭,竹林的石桥,杉湾的空船,白萝卜村的萝卜,茱萸渡的河鳗。还有路上遇到的猫,芦鹀,花猫,岩羊,乌鸦,鱼鹰。还有马——阿灰,穗子,长腿,红栎。

    她把布翻到最后一面。只剩下一个布角还空着。她把布叠好放回枕头底下。剩下的空白明天再画。明天还有路要走。

    第二天早晨离开茱萸渡之前,玛丽玛丽一个人走到渡口边。撑船人正把船从对岸撑过来,船上载着两个去赶集的人和一担萝卜。船靠岸,人下了船,萝卜担子挑走了。撑船人把竹竿插-进河底稳住船,抬起头看着玛丽玛丽。

    “过河?”

    “不过。”玛丽玛丽站在码头上。“我只是想看看船。”

    撑船人笑了一声。笑声在河面上弹开。“看船好。船比人老实。人走了船还在。人回来船也还在。”她把竹竿从河底拔-出-来,水从竿身上流下来。“我撑了十二年船。见过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有的人过一次河,我记一辈子。有的人天天过,我记不住脸。”

    记不住人的船妇。

    玛丽玛丽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青绿色的石头。白水渡送孙女上船的老人给的。石面上河流形状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起伏。“这颗石头,是青河里捡的。捡它的老人让我替她看看下游的水。”

    撑船人接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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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放在掌心里。石头在她粗糙的掌心里是青绿的一点。“青河的石头。我撑了十二年船,河底的石头见多了。青河的石头是青的,白水河的石头是白的。两条河交汇的地方,石头是青白混杂的。再往下游走,石头就没有青也没有白了,是另外一种颜色。”她把石头还给玛丽玛丽。“你带着它往下游走。走到水变了颜色,石头还是这颗石头。”

    玛丽玛丽把石头放回口袋里。阿灰在身后打了一个响鼻。她转身上马。撑船人把竹竿在码头石沿上一撑,船离了岸,往对岸去了。

    穗子的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

    从茱萸渡往南,白水河一直在官道右手边流淌。河面越走越宽,水色越走越淡。从青白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灰白。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看着河水变色。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河水这一页画了白水河从青白流成灰白。

    中午她们在河岸边的柳树林里歇脚。柳树是垂柳,枝条细长,落尽了叶子,光溜溜的丝绦从树冠垂到地面,在风里轻轻晃着。格蕾塔生了火,把白萝卜村的萝卜和茱萸渡的鱼干一起煮汤。汤煮开了,萝卜的甜和鱼干的咸融在一起。四个人端着碗坐在柳树根上喝汤。柳枝在她们头顶晃着,风大的时候柳梢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莉西亚喝完汤把碗放在树根上。从布袋里拿出那本农书,翻到桑树修剪那一页。桑枝夹在书页里已经压干了,枝条上的芽点还是硬的褐色的。“桑枝带了一路。从桑落到茶坞,从茶坞到茱萸渡。芽点还是硬的。它在等春天。”

    格蕾塔把锅里的汤刮干净分进四个碗里。“桑树冬天睡觉。你带它走多远它都在睡觉。春天醒了,不管在哪儿它都会发芽。”

    艾莉西亚把桑枝放回书里合上书。“师母说,移栽一棵树最好的时候是它睡觉的时候。睡着的时候不知道疼。醒了发现自己在新的地方,根已经扎下去了。”她把书放回布袋里。“人是不是也这样。”

    格蕾塔把碗洗干净扣在树根上。“人比树麻烦。人睡着了被移走,醒了会发现。但发现的时候根已经扎下去了,也就认了。”

    流栖灯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沉着两片鱼干的碎屑。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那我们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

    玛丽玛丽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半睡半醒。走着的时候是醒的,停下来的时候是睡着的。走了一路,睡了一路。根扎了一路。”

    柳枝在风里晃着。流栖灯把碗扣在树根上。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柳树林这一页画了四个人坐在柳树根上喝汤。

    下午官道从柳树林里穿出来,河岸上出现了一排一排的木架。木架有一人多高,横梁上挂满了面条。面条是手工拉的,拉得极细,挂在横梁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面架子下面蹲着人,正在往新拉的面条上撒干面粉。面粉从手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面条上像极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