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58.第 58 章
    傍晚她们在茶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过夜。村子叫茶坞,家家户户种茶制茶。村口有一座焙茶房,土墙瓦顶,房门敞着。里面是几口大铁锅,锅底还有昨天焙茶留下的余烬。焙茶的火是文火,烧的是茶籽壳。茶籽壳烧起来烟少,火柔,焙出来的茶叶不带烟气。焙茶房的墙上挂着竹筛,筛底编得细密。竹筛被茶油浸-透了,颜色从青黄变成了深褐。

    村长是个精瘦的妇人,手脚利落,说话也利落。她把四个人安排在焙茶房隔壁的空屋里。空屋平时是放茶叶的,现在茶叶卖完了,屋子空着。屋里还留着茶香,干茶叶堆在一起时,产生了那种沉沉的、收敛着的香。像把整个春天都压缩了封存在这间屋子里,等人来开封。

    晚饭是村长端来的——茶油炒饭,茶汤炖蛋,凉拌茶青。茶油炒饭是用今年的新茶籽榨的油,油色清亮,炒出来的饭粒裹着一层薄薄的光。茶汤炖蛋是把鸡蛋打散了用凉茶水调开,隔水炖成颤巍巍的蛋羹。蛋羹是淡绿色的,上面淋了几滴茶油。凉拌茶青是把茶树的嫩芽焯了水,用盐和茶油拌了。嫩芽是春天采茶时摘下来的芽尖,焯水之后冻在井里存到现在。嚼在嘴里还是脆的,带着春天清晨露水的气息。

    流栖灯把茶汤炖蛋拌在茶油炒饭里吃。蛋羹嫩得用嘴唇一抿就化了,茶汤的微苦和蛋的鲜混在一起,被米饭的热气蒸上来。“这个蛋羹是苦的。”

    “茶汤调的,当然苦。”村长坐在门槛上剥茶籽。茶籽是今年的,晒干了准备明年榨油。她的手指甲被茶籽壳染成了深褐色。“但苦完了是甜。你细品。”

    流栖灯又吃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上走过去,然后舌根上升起来一种很淡很淡的甜。

    格蕾塔吃着凉拌茶青。茶青在井里冻了大半年,还是脆的。咬下去有极细的纤维断裂的声音,像踩在初冬的薄冰上。“主教也做过这道菜。南部的山上有一棵野茶树,很高。每年春天主教带着我们采芽尖。采回来的芽尖焯了水,用山泉水冻在陶罐里。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拿出来,拌上盐和山茶油。吃一口,满嘴都是春天。”

    村长剥茶籽的手停了一下。“你们主教是个会吃的人。茶青要冻在井水里,不能冻在冰窖里。冰窖太冷,冻过了头,茶青的脆就死了。井水的凉,刚刚好。”

    格蕾塔把碗里最后一片茶青夹起来吃了。“她已经不在了。你说的这些,我替她记着。”

    村长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剥茶籽。茶籽壳在她手指间碎裂,发出干燥的噼啪声。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照在她深褐色的手指甲上。

    夜里流栖灯躺在茶香弥漫的空屋里。茶香从墙壁,从房梁,从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并非泡出来的香,是干茶叶堆在一起时那种沉沉的、收敛着的香。像把整个春天都压缩了封存在这里。她侧躺着,从窗洞看出去。茶坞的夜是黑的,没有月亮。但茶山上有光,焙茶房的火。有人在夜里焙茶,文火柔柔地烧着,火光从焙茶房的门窗透出来,把茶树的影子投在山坡上。

    她把手按在白麻布上。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银蓝色的光和窗外焙茶房的火光是两种不同的亮。一个是林子深处的月光,一个是人间的文火。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茶坞这一页画了焙茶房的火光从门窗透出来,把茶树的影子投在山坡上。

    第二天早晨离开茶坞的时候,村长往她们鞍袋里塞了一小罐茶油和一包焙好的秋茶。秋茶是霜打过之后采的,条索粗壮,颜色墨绿。村长说:“秋茶不香,但甜。霜把叶子里多余的水分逼出去了,留下来的都是筋骨。筋骨是甜的。”

    流栖灯接过茶叶放进鞍袋里。鞍袋里已经有茶农的春茶了。春茶和秋茶装在一起,一个鲜,一个沉。

    上马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坞。焙茶房的烟正在升起来,青灰色的,在初冬的晨光里是笔直的。有人在焙茶,文火柔柔地烧着。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阿灰的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

    从茶坞往南,官道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竹林。竹子是毛竹,碗口粗,笔直地往上蹿,在头顶很高的地方才散开枝叶。竹叶是墨绿色的,密密的,把天遮得零零碎碎。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是青绿色的——被竹叶滤过了。风穿过竹林的时候,竹秆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像极远极远的鼓声。竹叶的响声是另一种,沙沙的,比竹秆的声音高,比芦苇的声音脆。

    流栖灯勒住穗子听竹秆碰撞的声音。空空空,空空空。像有人在很深的地下敲着什么。“竹子是空心的。”

    “空心的才长得高。”艾莉西亚策马走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路边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竹秆在她掌下发出沉实的声音,不空,是满的,是中空,也办法空心。中空和空心不是一回事。中空是为了把力气用在往上长,不浪费在填满自己上。“师母说,竹子的每一节都是一个节点。节与节之间是空的,但节本身是实的。空的地方让风通过,实的地方撑住自己。”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翻下来,走到一根毛竹前仰头往上看。竹秆从地面一直蹿上去,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枝叶。每一节之间都是空的,但每一节本身是实的。节把空的部分分成一段一段,不让空的地方连成一片。连成一片就空了,分成一段一段就是中空。“节是实的,节与节之间是空的。空的地方让风通过,实的地方撑住自己。”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竹林这一页画了毛竹,节是实的,节间是空的。

    格蕾塔站在竹林边看着满山的竹子。红栎在她身后,笼头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她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来的竹叶。竹叶是墨绿色的,狭长,叶尖已经枯了,卷起来像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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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小的船。她把竹叶放进水里——路边有一条竹渠,引山泉水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走。

    “南部的山上也有竹子,那是细一点的苦竹。主教用苦竹做笛子。苦竹的节长,肉薄,做出来的笛子声音清。”她看着那片竹叶漂远。“她说,竹子活着的时候是空心的,死了之后做成笛子,空心里就住进了声音。”

    玛丽玛丽站在竹渠边看着水流。渠水是山泉,清得看不见水,只看见水底的石子和竹叶的影子在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青绿色的石头。白水渡那个送孙女上船的老人给的。石面上那条河流形状的纹路在水光里微微起伏,像活了一样。

    “那个老人说,这颗石头在青河里捡的。捡了很多年,这颗最像青河。”她把石头放在渠水里。石头沉下去落在石子中间,青绿色的,和周围的石子颜色不同,但形状融在一起。“她让我替她看看下游的水。”

    渠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在水底安安静静地待着。

    流栖灯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山泉的凉。手指碰到那颗青绿色的石头,石头在水底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它从青河到白水河,从白水河到这里。它走了很远的路。”

    “它还会继续走。”玛丽玛丽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湿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把它带在身上,它就跟着我走。走到帝都,走到下一个地方。青河的石头,替青河看看别处的水。”

    中午她们在竹林边的石桥下歇脚。石桥是单孔拱桥,桥洞下是一条山溪,溪水从竹林里流出来汇进白水河。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鱼是溪石斑,不大,背脊是青灰色的,身上有黑色的横纹。它们在水流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轻轻摆着抵消水流的力量。

    格蕾塔从鞍袋里拿出茶坞村长给的秋茶和陶窑女人给的茄皮紫小壶。她在溪边生了火,用铜壶烧了溪水。水开了,她把秋茶放进茄皮紫小壶里,冲入沸水。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墨绿色的条索变成了深绿的叶片。茶汤从壶嘴里倒出来是金红色的——秋茶泡出来的颜色比春茶深,比夏茶亮。像秋天的树叶在杯子里重新活了一遍。

    四个人坐在桥洞下的石头上端着茶碗喝茶。溪水从脚边流过去,桥洞把水流声拢住了,变成一种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流栖灯喝了一口秋茶。甜,不像春茶那种鲜嫩的甜,是更沉更厚的甜。像茶坞村长说的,霜把多余的水分逼出去了,留下来的是筋骨。“筋骨是甜的。”

    艾莉西亚端着茶碗没有喝。她看着茶碗里金红色的茶汤,茶汤表面映着桥洞顶上垂下来的藤蔓的倒影。“师母不喝秋茶。她说秋茶太老了,没有了春天的鲜活。她只喝春茶,明前的,雨前的。谷雨之后的她就不喝了。”

    “你现在喝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