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勇者之旅 > 57.第 57 章
    从白水渡往南,官道沿着白水河的东岸延伸。河水在右手边流淌,水面比青河宽了一倍不止,流得也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盯着河面上某一片漂着的落叶看很久,才能发现它确实在往下游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数河面上的船。有渔船,有货船,有渡船。渔船是小划子,一个人坐在船尾摇着桨,船头上蹲着几只鱼鹰。鱼鹰的脖子被细绳扎着,捕了鱼吞不下去,渔人把鱼从它们嘴里掏出来扔进船舱里。货船是平底方头的大船,吃水深,船舷几乎压到水面,满载着粮食和布匹和陶器往下游去。撑船的竹篙从船头一直撑到船尾,篙头点在河底,篙身弯成一张弓。渡船和青河上的一样,木船暗红色漆,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

    阿灰的蹄声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它从白水渡出来之后步子就稳下来了,不急着往前赶,也不拖在后面。穗子和它并排走着,两匹马的肩有时碰到一起又分开。长腿跟在后面,红栎走在最后,笼头上的铜铃随着步子有节奏地响着——叮,叮,叮,隔几步响一声。

    玛丽玛丽骑在阿灰背上,手松松地搭着缰绳。从离开白水渡,她的话就很少。她心里转着事情。流栖灯看了她几眼没有问。

    中午她们在河湾处的一片芦苇滩上歇脚。芦苇已经枯了,芦花是银白色的,在风里摇着,像满滩的旧棉絮。苇秆被风刮得沙沙响,那声音干燥而绵密。格蕾塔把马拴在苇秆上,从鞍袋里拿出桑落村长的霜打萝卜。萝卜在鞍袋里放了两天,表皮有点皱了,但掰开来里面还是水灵灵的,甜,凉,带着泥土的清气。她把萝卜掰成四块分给各人。流栖灯接过自己那块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玛丽玛丽接过萝卜,没有马上吃。她坐在芦苇滩边的一块石头上,萝卜搁在膝盖上,看着白水河的河面。河面上有一条货船正在往上行驶,船帆吃满了风鼓得满满的,帆布是灰白色的,补了好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船工在船尾摇着橹,橹片在水下左-右-摆-动,船头劈开水面,浪花从船头两侧分开去。

    “从帝都出发的时候,我母亲给了我一张纸条。”她说。声音不大,混在芦苇的沙沙声里。

    流栖灯嚼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北境沿途驿站名录,红圈标注者可靠,其余酌情。”玛丽玛丽把萝卜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把纸条折得很小,夹在地图里。我出发之后才看到的。她在纸条上只写了这两行字。没有‘路上小心’,没有‘早点回来’。”

    格蕾塔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萝卜没有吃。“你在想她为什么不写。”

    “我在想她写了什么。”玛丽玛丽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北境沿途驿站名录。她把每一个她认为可靠的驿站都用红圈标注了。那张名录她是什么时候做的,从哪里找来的,花了多少时间核对,我全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只是在出发之前把纸条折好放进布袋里,和二十枚金币放在一起。”

    芦苇在风里摇着,芦花飘起来又落下去。有一朵芦花落在玛丽玛丽膝盖上,她没有拂掉。

    “在法术塔的时候,我每天写法术记录。写了十一年。她每一篇都看,有时候在边上批注。批注从来不写‘好’或者‘不好’,只写技术判断。‘第三节点魔力分配偏高’,‘湿度系数未考虑’。十一年,每一篇都批。”她把落在膝盖上的芦花拈起来,芦花在指间轻得像没有重量。“我以为她只把我当徒子。不是女儿。”

    流栖灯把手里的萝卜放在膝盖上。“现在呢。”

    “现在——”玛丽玛丽把芦花松开,风把它带走,飘向河面。“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张纸条还在我口袋里。折得很小。我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还给她的打算。我只是不知道。”

    格蕾塔咬了一口萝卜,嚼完了才说话。“不知道就不要急着知道。有的东西要等很久才能看清。我在南部神殿的时候,主教对我很严。每天天不亮起来念经文,念错了罚抄十遍。我以为她不喜欢我。离开南部的前一晚,她把我叫到她的屋里,给了我一把铜钥匙。说是神殿后山藏经阁的钥匙。她说,你以后走到哪里,遇到解不开的事,就回来。藏经阁里的书,你自己看。”她把萝卜最后一块放进嘴里。“那把钥匙我现在还带着。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去。但带着钥匙,就知道有地方可以回。”

    玛丽玛丽把手伸-进口袋。灰蓝色缎面布袋在里面,缎面磨毛了,系绳起了球。袋子里装着海瑟的银叶草叶子,干透了。她摸到袋子的系绳,没有拉出来。只是摸了摸。

    流栖灯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芦苇滩这一页画了河面上的货船,船帆上深浅不一的补丁。

    她画完把炭条收起来。玛丽玛丽看了一眼布上的画,没有说画得像不像。但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河面上的船帆被风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下午官道离开了河岸,拐进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种满了茶树。茶树有一人多高,枝条交错在一起,人走进去得侧着身子。茶叶在初冬还没有落尽,老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锈红色的冻伤。茶山之间是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鲜绿色的——南边的冬天不冷,青苔照旧长。

    阿灰的蹄子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穗子跟在后面,长腿和红栎并排走着,四匹马的蹄声在茶山之间回荡。

    石板路尽头是一座茶亭。茶亭是木柱茅顶的,四面通透没有墙,亭子里摆着几条长凳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木盖。亭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过往行人,自取茶水。不收钱。喝完把碗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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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子里没有人。但陶罐里有茶,石桌上扣着几只粗陶碗。茶是凉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但颜色还是淡绿的,没有坏。格蕾塔拿起一只碗从陶罐里舀了一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但甜。霜打过的秋茶的甜。

    “谁放在这里的。”流栖灯也舀了一碗喝。

    “住在附近的人。”格蕾塔把碗放下。“南部的山路上也有很多这样的茶亭。住在山下的人,早上上山的时候烧一壶茶带上,放在亭子里。过路的人喝了,把碗放回去。下一个人来了还有得喝。”

    流栖灯喝完碗里的茶,把碗扣回石桌上。碗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茶亭这一页画了石桌上的陶罐和扣着的粗陶碗。

    艾莉西亚站在茶亭边上看着满山的茶树。她从那本在集市上买的农书里拿出夹着的桑枝。桑枝在书页里压了两天,枝条上的芽点还是硬的褐色的,紧贴着枝皮。她看了看桑枝,又看了看满山的茶树。

    “茶农说,秋梢不剪,春芽不发。”她把桑枝放回书里。“桑树要剪,茶树也要剪。但剪的方法不一样。桑树是冬天剪,茶树是春天剪。师母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剪,比知道怎么剪更重要。”

    流栖灯把茶碗在石桌上摆正。“那什么时候该剪。”

    “看它什么时候睡觉。”艾莉西亚把农书合上。“桑树冬天睡觉,冬天剪。茶树春天睡觉——春天把力气全用在发芽上,没工夫管伤口。所以春天剪,伤口好得快。每种树睡觉的时候不一样,剪的时候就不一样。”

    格蕾塔把陶罐的木盖盖好。“人也一样。有的人冬天睡觉,有的人春天睡觉。叫醒一个正在睡觉的人,比帮一个醒着的人更费力。费力还不讨好。”

    艾莉西亚把农书放回布袋里。布袋里有法术书,有农书,有集市上买的草果,有桑落村的桑枝。她背着这些走了很远的路。

    玛丽玛丽从茶亭的另一侧走回来。她刚才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了一段,去看路边的茶树。手里掐着一片老茶叶子,叶子边缘冻伤了,锈红色的。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

    “从帝都出发的时候,我以为这趟路是往封印去的。到了封印,做该做的事,做完往回走。路上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是路上的。不是目的地。”她看着那片冻伤的茶叶。“现在我觉得,路上遇到的才是目的地。封印只是一站。和绿溪镇一样,和哨站一样,和渡口一样。一站,然后下一站。”

    流栖灯把石桌上那片冻伤的茶叶拿起来夹进白麻布里。“那帝都呢。帝都是最后一站,还是第一站。”

    玛丽玛丽没有回答。茶亭外面的茶山在初冬的风里沙沙地响着,深绿色的老叶和锈红色的冻伤交错在一起。远处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青灰色的,直直地升上去散进灰白色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