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王薨逝的消息宛如惊雷,炸得京城众说纷纭。
有说浔阳王是与敌军交战中不慎中箭而死,又有人说浔阳王上奏陛下言明边境有人贪墨军需,被人刻意害死,一时难有断言。
陛下闻听浔阳王死讯震怒,明令大军一月内征讨回鹘,捉回鹘可汗上京。
边军之中有将无帅,虽能止回鹘于天德城,但却难以推进,战局一时陷入焦灼。
京中齐王举荐王眺堂弟汴州都护王睦为主帅,舞阳侯三子陈珝为偏将,暂领边疆军事,陛下不置可否。
而朝中豫王一派竭力攻讦王氏一族或参与贪墨军需一案,驳斥齐王任人唯亲不辨忠奸。
又言浔阳王乃宗室,今陨落于边境,恐伤士气,因另择宗室代之,共举秦王为帅。
舞阳侯上奏言,秦王虽为宗室但资历尚浅,恐难统领一军。
然秦王少时曾随聂侯扎住边疆,武功军法远甚于未经战事的大多将领,故舞阳侯之言亦被驳斥。
如此反复拉扯五日,边关急报,吐蕃似有异动,正集大军往天德城来。
陛下当机立断,以聂侯为帅,秦王、陈珝为偏将,疾驰援助边疆。
又遣礼部侍郎和刑部都官司员外郎江祁随行,迎浔阳王棺椁归京。
礼部侍郎倒也罢了,然江祁被选入随行团盖因他自荐。
江萱隐隐有些猜测,又恐自作多情不敢擅问,便兀自给他收拾好行李。
京城虽暖和了不少,然边疆尚处寒风冷冽之时,衣物皮袄需得带个够。
何况北上一路艰苦,钱财粮药亦不可少,江萱统统塞了进去。
她这是第一回送人离京,唯恐缺斤少两,反倒让江祁受罪。
离京前一日,江萱也没忘去浔阳王府寻周宣容。
自打知晓浔阳王死讯,浔阳王妃哭得肝肠寸断,往日高傲的冯氏如今也只能萎顿在床榻上迎风落泪。
周宣容从道观搬回了家中,日日陪伴浔阳王妃,又要管府中差事,人一时也瘦了一大圈。
江萱见到她时,只见周宣容眼下青黑,一看便是没休息好。
然她见了江萱,面上也要挤出坚强笑容,让江萱见了心中一时不好受。
“从前阿爹在时,阿娘管府中事,从不觉得日子有多难。如今亲自上手,方知人情往来繁复。”
周宣容揉了揉额角,面上掩不住的疲惫。
她是家中独女,浔阳王薨逝,王爵无人承继,京中趋炎附势者不在少数,便是府中下人也有轻视之意,周宣容整治后才压住府上浮躁之风。
江萱看向她的眼神中止不住的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周宣容察觉后,只是一笑:“你放心,我并非是撑不住的人。阿娘还在,浔阳王府的王爵还在,我总要为这个家撑下去。”
周宣容瘦了许多,身形瘦成薄薄一片,看着周宣容布满红血丝的眼,江萱把她揽到肩头,温言安慰道。
“你放心,此回定能安然无恙带回浔阳王,不叫大王客死异乡。”
“嗯,萱娘,谢谢你。”
两行冰凉泪水滚入江萱的衣领,她也是失去至亲的人,如何不能体会周宣容当前的心境。
江萱抬起手,轻轻的抚摸周宣容背脊。
掌心之下,俱是坚硬突起。
等江萱从浔阳王府归来已是日落时分,明日江祁便要离京,为求保险,江萱不由再三检查。
“娘子,这……”
不知为何,小枣竟从包裹中翻出那一对双鱼佩,白玉环佩稳稳当当躺在木匣当中,灯下玉色温润。
江萱接过那木匣,不由想起大婚当日的情形。
浔阳王执意上座受她夫妇二人一拜,又送双鱼佩祝贺她二人百年好合。
当日,众宾客几乎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堂堂浔阳王居然会屈尊降贵至六品官的府上,当真是她夫妇二人的荣幸。
江萱还记得,当时江祁的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她那时猜测,许是江祁没有料到浔阳王会前来而震惊。
江萱与浔阳王接触不多,于他的印象不过是周宣容之父,曾与阿娘有过些许情谊之人。若论关系,恐怕比不上她与江六叔江六婶。
浔阳王军功赫赫,如今马革裹尸,或也是军旅之人毕生所求吧。
江萱略一垂眸,不由伤感。
“收起来吧。”
这样一位值得敬重之人,无论为何,其赠物都该好生收起。
江萱递出木匣,小枣一个晃神,那木箱自她手中滑落,轰然落于地面。
好在小枣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那对玉佩,不让一对好玉白白粉碎。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竹沁拍了拍小枣的脑袋,兀自从地上捡起那木匣,嘴里还不住念叨,
“如今你也十三了,还以为和那些个小丫头一样,一整日毛手毛脚的,仔细我罚你。”
小枣自知做错了事情,不敢有任何辩解,无意间瞟见那木匣上似有一块突起,不由“咦”了一声。
竹沁当她还想辩解,这样再训斥她两句,却见小枣目光紧紧盯着手中木匣看,顺着她视线看去,亦惊异道。
“娘子,这……”
江萱本还在收拾其他玩意,听到竹沁唤声,遂上前查看。
那突起之处竟是一道暗格,适才被小枣这样一摔,无意间摔了出来。
江萱抽开那暗格,看清其中物件,脸色不由一变。
“郎君呢?”
“许是在祠堂呢。”
那祠堂是他们大婚第三日专门辟出来的,其间拜访的除了江祁生母的牌位,还有她的阿爹阿娘。
那时江祁对她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你我成婚,我自是无族之人,合该迎你父母入祠堂供奉。”
江萱当时的眼泪几乎藏不住,一颗颗落在祠堂的地面上。
江祁又说:“如今虽看着孤零零了些,然百余年后,你我后人皆认你我父母为祖,千秋万代,永以为继。”
当时江萱只顾着感动,胡乱点头应允。
如今将离别,江祁却常一人孤身立于祠堂之中,对着那牌位出神。
小祠堂内添了油,昏黄灯下却不至于看不清人脸。
江祁孤影伶仃,背手而立,一时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江萱轻轻扣了门,江祁听到身后动静,转身问道。
“你来了?今日去看过郡主了,郡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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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萱取了香线,三拜于牌位前,将那香线插入香坛之中。
“宣容看着憔悴了不少,人都瘦了一大圈,好在她已将府中事宜理了清楚,又有王妃身边的嬷嬷指引,必能支撑浔阳王府门庭。”
烛火在江萱眼眸中轻微闪动,她眼眸微转,素衣青年倒影于她眼眸之中。
“嗯,如此,她也不用担心以后了。”江祁的目光似落在他母亲的牌位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萱看着他的身影,忽对他的孤单感同身受:“那你呢?”
“我?”江祁没有料到江萱会这样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江萱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叹一口气,将那木匣递到他手中。
“你看看这个吧。”
江祁不明所以,看着那木匣中那对双鱼佩,声音一时沙哑。
“是他……浔阳王当时赠与你我的,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江萱不语,只是上前拉出暗格,展现出其中之物。
江祁见到此物瞳孔不由放大,不由震惊朝江萱看去:“这是?”
“鱼符,亲王的鱼符。”江萱直直看向江祁的眼,眼中似探究似质问。
亲王府中有府兵百余人,可以鱼符调遣之。
浔阳王坐镇边关多年,他的鱼符可以调遣不止亲卫,边关五品以下将士亦得听从调遣。
这样的一块鱼符,如今却落在他们夫妇二人,不,或者说一开始就是为了落在江祁手中。
江萱不敢细想,可事实摆在她眼前,她不能视而不见。
金色光泽流连于江祁指节之间,他的眼底透出悲伤与野望。
“你与浔阳王……”江萱问道。
江祁垂了下头,露出一个惨淡笑容。
“我娘是他的外室,见不得光、没有名分、死于乡野的无名外室。”
皇室玉牒,十年一修。
凡亲王、郡王子嗣,须登记出身地点、年岁时辰、生母姓氏,存入宗正寺。
若未上玉牒且母不详者,不得对外言大周宗室,违者杖刑八十。
昔日秦王得以回归宗室,盖因先帝末年使宗正寺重修玉牒,记其名于册。
又有皇室宗亲、先太子遗臣为秦王身份担保,方坐实他的身份。
而江祁生母为浔阳王外室,无名无份,其子不入玉牒便是身份存疑,不得对外称宗室。
“当时他在外面打仗,我娘已是八个月身孕。浔阳王妃知晓了我娘的身份,闯屋而入使其惊胎早产,幸得当时的医师救治,方捡回了一条命。”
“他从外头归来后,也没说将我们娘儿俩接回府中,只是匆匆将我们送回我娘的老家,又给了一笔金银说是好聚好散。”
“我娘本就早产身体亏空,被他这样一激当即吐血,却又舍不得我,拖着病体照顾了我几年。”
“我那个舅舅是个混不吝的,拿了我娘的卖命钱吃喝嫖赌,很快就把钱财败光了。我娘没钱治病,只能干熬着,到最后熬不下去,眼前一晃栽入了河中,没过几日便去世了。”
江祁苦笑着,眼泪在眼眸中转了好几回,却迟迟落不下来。
他看向江萱,眼底却一片茫然。
“萱娘,你觉得我要认这样的人为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