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震惊于江祁眼眸中的沉痛,却又心疼起眼前这个男人来。
难怪,那时江祁的神情这样古怪,似气愤却又发作不出来。
母早亡,舅混账,自小颠沛流离被人欺辱,知晓自己身世却又没办法声张。
换做是江萱也会恨,也会怨。
这个在皇朝里仅次于一人尊贵男人,从未教养过自己,甚至于自己的出身与所遭受的一切都源自于这个男人。
而今只是这个男人参与一场婚宴,给自己一块可以调动兵权的鱼符,凭什么他就要感恩戴德地去认这个父亲。
于子而言,实在不公。
“乐山,你没错。”
江祁支离破碎的心田忽然闯进一个温暖的身影,她只是靠在他的怀中,却温柔坚定地站在他的这边。
“为人子女,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不是你的过错。”
“萱娘……”
江祁有些怔住,他没有想到江萱会这样说,心头一阵酸涩。
“浔阳王或许想要弥补与你之间的感情,可人心是血肉滋养的,他从未参与进你的过去,有何理由进入你的未来。”
江萱细腻的手掌盖住江祁悬停在半空的那只手,沉重冰凉的鱼符似在此刻也有了温度,于他的掌心滚烫起来。
“浔阳王这样做,只是为了弥补他心中的愧疚,却从未真正考虑你的想法。”
有生父之实,却无生父之名,亦不行生父之事。
这样的人,怎么配你唤他一声阿爹?
江萱不知道浔阳王是何时发现江祁身世的,亦不知道在江祁落为流民的那些时日,浔阳王是否寻找过这个儿子。
不过江萱猜测大抵是没有吧,否则江祁怎会飘零这么多年,最后被阿娘捡回家中。
在为父之道上,浔阳王对不起的何止有江祁一人?
江萱是气愤的,然死者为大,她实在说不出什么过激的话语,去贬低一个有功于国朝社稷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短短几日瘦了一圈的男人,江萱认真的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从前种种皆成云烟,往后余生,你我夫妇相伴,便是一生的家人。”
看着江萱眼中倒映着的身形,江祁眼前渐渐看不清,喉咙喑哑,一时难言。
千言万语,难以言表,仅以此生报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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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队伍一早集结,江萱早早起了床,站在城头远望。
此次队伍相对精简,江萱一眼就看到跟在秦王身后,身着银甲的江祁。
那是她连夜从库中翻出来的锁子甲,铁锁相衔,却能抵流箭刀枪。
以江祁此行的目的,他大抵是不用上战场的。
可江萱总想为他做些什么。
远处,江祁似有感应,回头朝城墙的人看去。
日光穿透清晨雾气,洒落在锁子甲上,如碧波江水波光粼粼。
便是这样远的距离,江萱亦能看见江祁眼中看到她时一闪而过的光芒。
行军匆匆向前去,人影渐渺茫,终归于远处。
“若非我不精刀枪剑戟,也想像他们与静言一样,真刀真枪与那些敌军碰一碰。”
身侧,周宣容难掩憔悴面容,长长的指甲嵌进肉中,羡慕地朝队伍远望。
风吹起周宣容两边的鬓发,江萱回眸,将它们拢到耳后。
周宣容少时与浔阳王共驻边境,骑马狩猎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可在京城这么多年,这些武功如今也都荒废的差不多了。
她抬起双手,少时被弓弦勒出的老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细腻温润的手掌。
“昨日华阳姑姑来寻我娘。”周宣容看着大军渐行渐远,淡淡道,“是为了我的亲事”
江萱面上难掩诧异,如今浔阳王新丧,依礼周宣容需要守孝三年再论婚事。
周宣容明白江萱的诧异,故作轻松朝她一笑。
“我娘与华阳姑姑的关系一直不好,这桩婚事是阿爹出征前给我定下的,连阿娘也不知道。”
江萱默默地看着她,江祁身份今生不会公之于众,这也是他们商议后的结果。
若江祁的身份公开,必会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浔阳王的爵位与他手上遗留的兵权财富惹人动心,身份一旦公开,于他们夫妇二人麻烦不小,江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挚友。
江萱看着周宣容身上已然大了一圈的袖口,默默开口。
“浔阳王是把什么都想好了才出征的。”
对周宣容,浔阳王做足了慈父的工作,这一点无可指摘。
又一阵风急,吹得江萱与周宣容二人措手不及,杨柳枝折弯了腰,过了许久才又重新捋直。
“边疆的事怕是牵涉不少,也不知道姑父与秦王兄能不能镇得住。”
风沙迷了眼,周宣容揉揉眼角,担忧道。
“聂侯征战沙场多年,无一败绩。而秦王殿下自小追随,亦是一名悍将,还有诸多偏将辅佐,此战必胜。”
听了江萱安抚的话,周宣容似是安心的点点头。
最后几排士兵终于消失在原野上,周宣容目送远方,还是忍不住担忧。
“萱娘,你说他们能平安归来吗?”
“能的。”江萱的手掌沁出汗水。
一定能的。
她在心里默默开口说道。
晨雾散去,渐显人影。
道路两旁人影斜斜,大军出征,担忧的何止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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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祁不在的时日,江萱总觉得一阵寂寥。
从前哪怕江祁不与她同处一室,江萱也不觉得寂寞。
然如今家中只剩她,夜半梦醒,身旁空无一人。
江萱索性将全部经历投入学堂之中。
开年以来,想要加入学堂的学生不少,多为精学女红织布而来。
算学堂人虽不多,也招了四五新学员,其中便有那日柳三七就下那位赵娘子的长女,赵荧。
赵荧似是承继其父观星之志,空余时辰便盯着日晷看。
江萱倒是问过她的学业,算盘拨得又快又准,就连林娘子也惊讶于她的天赋。
赵荧未有自傲,兀自专注联系。
江萱问过她未来志向,赵荧却一心扑在占星一事上,对未来没有明显打算。
周宣容与顺昌乡君偶尔会来学堂,学生们不知她们的身份,只当是江萱的好友,对她们恭敬又不失亲近。
面对赵荧这样的苗子,顺昌乡君不由可惜。
“我观这孩子的天资不逊于司天台的学堂,只可惜司天台属官多从固定人家里擢选,从未对外招收过女学生。”
江萱看着不远处对顺昌乡君带来的小游仪爱不释手的赵荧,不由心生可惜。
要是她能送赵荧入司天台就好了。
许是看出了江萱的叹息,顺昌乡君笑道:“今日所想,他日未必不可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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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萱只当她是安慰的话,并未往心里去。
春日草青花黄,聂侯不愧征战沙场多年,由他指挥大军势如破竹,回鹘军节节败退,已退至云州城外。
京中各人弹冠相庆,一派欢庆景象,曲江池畔歌舞日夜不休好不热闹,便是江萱呆在学堂之中也能听见丝竹之声。
“浔阳王这才过身多久,也不知是谁,这样游宴无度,难道不怕御史参上他一本吗?”
竹沁听着从外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响,难免抱怨。
“京中歌舞几时休,眼下战事初平,这样喜庆的舞乐,想来上面的人也是乐意见得。”
江萱好脾气的笑了笑,安抚道,“左不过还有这些功课要批,做完这些回家就听不到了。”
竹沁一时听不进去,一边给江萱磨墨,一边小声嘟囔道:“日日夜夜都这样,孩子们都学不进了。”
江萱只装作没听见,兀自以朱批改最后几册书页。
竹沁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日惊黄昏,偶尔能听见外头犬吠之声。
江萱见时辰差不多,收拾完桌面正准备归家,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这个时辰怎么来人?莫不是有学子归家忘记拿东西了?
江萱这样想着,便让小枣去开门。
然等来的不是学子,而是小枣惊呼。
“娘子,是位姑娘!”
小枣语中包含震惊,江萱赶忙出来查看,却见小枣已扶着那位姑娘在院中坐下。
那姑娘两眼紧闭,呼吸急促,靠在小枣身上,无论怎么唤她都没有回音。
江萱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吓人,一看便知是病得不清,赶忙吩咐竹沁出门寻大夫。
然竹沁刚出门探了头,便匆匆回来,脸色也不大好。
“娘子,外头乱糟糟的,好些个家丁一家家叩门,似是再寻什么人。”
江萱眉心微蹙,无意碰到那姑娘躯干,却见那姑娘忽地抖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喊了声“疼”。
江萱撩开她的衣袖一看,密密麻麻都是个伤痕,一看便知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只一瞬间,江萱心里便有了主意:“去套车,我们从后门走。”
“哎。”小枣赶忙往后头跑去。
江萱试图扶那姑娘起来,然那姑娘已经是烧迷糊了,即便是站起来也走不了几步,全身重心依靠在江萱身上。
竹沁扶着那姑娘一道往后院走,面上却不由担忧:“娘子,外头的人怕是奔着这姑娘来的,我们要不要……”
“我知道,先回家。”
江萱点点头,竹沁见此也不好再劝。
好在那外头寻人的家丁脚步慢,等江萱带着那姑娘归了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江萱命人赶忙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又遣人归江宅,对外道“自己病了,请柳医婆走一遭”。
等柳医婆到了,给那姑娘诊脉用药,总算稳住了病情。
外头打探的人也回来,原是今日李谙在曲江设宴,请平康坊花娘登船献歌献舞。
李谙虽被废了靖海侯世子之位,但靖海侯夫妇就李谙这个独子,又有太后庇佑,行事越发嚣张,
而今日李谙所请多为京中纨绔,各个都是寻花问柳的主,对那些平康坊花娘更不会怜香惜玉,想尽方法折辱戏弄,光看那姑娘身上的伤便也知道一二。
江萱眼眸一沉,看着那尚未退烧的姑娘,心中不由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