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罗古朔想瞒却装不下去,表情变得复杂,求助似地看向伏怀青,却见他神情浅淡并不相助,无可奈何下只得承认:“王妃当真聪慧过人,先前是我刻意相瞒,还望王妃恕罪。”
书房看信那夜,异响并非折罗古朔不小心碰出,而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让师照玉发现他,从而方便后续行事。
折罗古朔表面上总显出轻率粗心,又有初出茅庐的青涩,可他本就不是毛头小子,能被西羯八部选出成为使者,足以说明他并不简单。
这样的人往往擅长隐藏伪装,常使对手放松警惕。
师照玉是个大度的人,摆摆手:“无碍,只希望使者更坦诚些,不然……”
说着,她看向伏怀青,语气轻软:“不然……让我与王爷生了嫌隙可不好。”
折罗古朔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连忙愧疚道歉,说他想不来那些弯弯绕绕,表明自己所言皆是受人所指。
师照玉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也不愿再耽搁时间:“使者若无他事,我便先行离去,城内还有其他事要办。”
“王爷和王妃不同行离去?”折罗古朔问。
“不了。”伏怀青看见师照玉已经起身,“我与孟家还有事相商,夫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临走时,师照玉特意从伏怀青身后绕过,顺手搭在他的肩膀,轻拍着:“怀青记着早些回来,我在王府等你。”
“好。”伏怀青顺着手往上看去,与师照玉相视一笑。
师照玉收回手,又朝使者行礼,随后带着青刃和红刃渐行渐远。
直到三人身影完全消失,折罗古朔才开口感慨:“先前也曾听过一些许民间传闻,今日一见只觉当不得真,王爷与王妃明明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日光透过叶缝洒落发顶,伏怀青迟迟收回视线,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心中所想。
他像一汪深邃的潭水,入石沉没,不起波纹,只觉是个无懈可击且心思难测之人。
这样的人,与师照玉极为不同。
师照玉是把独具一格的无鞘之剑,锋利且所向披靡,张扬明媚又不羁世俗,纵使无鞘亦不会伤及无辜,她懂分寸知礼数,只是旁人见此总会忌惮。
而伏怀青,他这把剑常年封鞘,不显露山水,不知底细实情,亦不知何时才会出鞘,威力又当如何。他的身上总透出沉静与疏离,像位不染世俗烟火的隐士,即使置身艳阳之中,也总有其独特气息。
可偏偏这样的两人结成夫妻。
伏怀青目光平和没有攻击性,可折罗古朔莫名觉得心虚,仿佛曾瞒过无数秘密。
折罗古朔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他岔开话题:“王妃当真特别,此次若无她提点,我恐怕也当不好这个使者。”
“哦?”伏怀青饶有兴致,“此话怎讲?”
折罗古朔单臂置于石案,刻意寻着舒适且自在的姿势,道:
“王妃曾说,疆场之上以兵刃决胜,谈判桌前凭口舌安邦,使者身负邦国重托,此间虽无狼烟战火,却也是维系两国安稳的无形战场。”
“还说我所思所虑并非一己私心,此行是替西羯子民据理力争,万不可因朝堂掣肘与周遭非议心生怯意,需得守好本心,站稳立场。”
若无这番提点,当日置身朝堂之上,面对无数质疑非议,折罗古朔也不会如此坚定。
“她当真说过这话?”伏怀青问。
折罗古朔认真点头,神秘地补充:“王妃还说,我的身份除了使者,还有个新的称呼可以表示。”
“什么?”伏怀青适时接话。
“外交官!”待确定伏怀青也显出些许困惑,折罗古朔总算开怀一笑,“王妃胸襟见识真乃不凡!”
伏怀青余光朝师照玉先前坐过的位置虚虚一瞥,很快敛眸。
又听折罗古朔自言自语:“若王妃成为你们伏乾的使者……那真是不敢想象。”
听罢,伏怀青也不由思索此事,再回忆往日二人相处的场景,突然明白她那股主导又自信的气场是为何,却又不解,此本领从何处学来?
……
马车从城郊陵园出发至城门,途需近一个半时辰,入城已是申中时刻。
师照玉与慕同春、万长鸾和梅若鸿提前约好在凤鸣轩见面。算算时辰,三人此刻应是抵达,只待师照玉到场。
车帘掀起一角,师照玉透过缝隙朝外面街景看去。行人往来,商铺逐一滑过,她想起另一件事,问道:“人可安排妥当了?”
红刃牵着缰绳,坐在车辕处:“都安排好了。”
青刃笑道:“三位小姐见了定然惊喜。”
如今西羯与伏乾之事尘埃落地,珩王与孟长宇一案真相大白,梅若鸿三人总算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又联想到西羯使者入宫一事,三人对此久久留有芥蒂,只当师照玉是不信任她们。
今日虽说是见面小聚,但不出意外会被三人联手讨伐,故而师照玉提前找到哄她们开心的法子。
到凤鸣轩时,客人也正巧抵达,是西市琉璃老街润玉阁的女店主,人称苏瑶娘。
润玉阁不同于寻常古董铺,半数货品都是小巧珍玩,钗环佩饰、梳妆雅器应有尽有,深受世家闺秀喜爱,大多还未见市就被预购抢空。
听闻润玉阁近日又新收来一批旧藏,师照玉特邀苏瑶娘携货品来此,只为让姐妹们先行挑选喜爱的。
果然,师照玉单独进屋时,三人还作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结果瞧见紧随其后的苏瑶娘后,又纷纷变了脸色,发现她所带之物后更是又惊又喜。
不等开口,师照玉先行介绍:“苏瑶娘近日得了一批新货,我便特意邀她前来,你们若是有喜欢的尽管挑选,账都算我头上。”
慕同春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梅若鸿和万长鸾一个箭步冲出去,一人一边抱住师照玉,又哭又笑。
万长鸾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阿照,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本来还想……”
“还想什么?”师照玉故意问。
“还想……”万长鸾紧急转话,赔笑道,“我们本来还想着也给你准备些惊喜,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你呀!”
梅若鸿也在嬉皮笑脸:“阿照,真的可以随意挑选吗?”
师照玉大手豪迈一挥:“当然,喜欢什么选什么!”
得到应允,两人兴奋地朝苏瑶娘围去,等待她将货品一一摆好,眼睛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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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了,兴奋地嘀咕起来。
没想到两位姐妹这么沉不住气的慕同春不禁摇头,冲着师照玉无奈地笑:“早晓得她俩会这样。”
师照玉来到她身后,示好地揉肩:“阿春莫要生气。”
“阿照知晓是什么事?”
“那日未曾言明实情,也是担忧事情败露会连累你们。”
“当日并非偶遇。”慕同春侧头朝她看去。
师照玉轻了揉肩的力道:“那是?”
“我们盯着你的行程,特意来寻你的。”慕同春眼神真挚,“彼时入宫定遭世人非议,不若我们一起,也能替你分担些唾骂。”
师照玉坐到她身边:“此事是我不好,今后定不会再隐瞒。”
慕同春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见她态度诚恳,事情又已说明,主动转开话头:“阿照如何请来苏瑶娘?”
润玉阁的苏瑶娘向来极难邀约,京里王公贵妇想要提前观赏新品,往往需备好厚礼数次遣人登门。师照玉四人先前也这么做过,只是总被拒绝。
可今日,苏瑶娘不仅亲自来了,还带来如此多新货。
“苏瑶娘吗?”
师照玉随口道:“她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慕同春猛地回头,怔怔盯着她:“苏瑶娘是你的人?”
师照玉颔首。
慕同春蹙眉:“从何时开始?”
“我落水后在家中修养数日,应是往后五六日。”师照玉继续解释,“她孤身经商实属不易,我曾出手帮过几次,苏瑶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慕同春心中推算着时间,果然发现了另一件事。
当初,师照玉曾在大婚前让慕同春她们打探珩王喜好,她们便机缘巧合发现勒子一事,可现在看来此事并非巧合。
因为勒子的消息,便是从苏瑶娘处得知,而那时的苏瑶娘已是师照玉的人。
原来师照玉从一早便知晓勒子一事,那为何还要让她们去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慕同春开始盘算在知晓勒子一事后,她后续都做了什么。
她是个喜欢刨根问底且自作聪明的人。
所以,她查到了孟家和墨家的古玉螭龙勒子,猜到墨秋辞和孟云泽的关系。于是,她找到了师照玉,并带着试探的目的告诉她真相。
可若是从一开始,师照玉就知晓这些呢?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墨秋辞的事?”说话时,慕同春自觉声音透出几分颤抖,可她已是难以压制。
“是。”
难怪当初张府出事后,师照玉拉着她和万长鸾去看热闹,又凑巧撞见墨秋辞的马车从张府出来,这才有了后续之事。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你今日……”
慕同春此刻只觉得,师照玉是个极为恐怖的人。原以为是自己在试探她的善恶,可从始至终都是师照玉在试探她的忠心。
若她在发现墨秋辞的事后没有告诉师照玉,结果会如何?
“所以今日特意让苏瑶娘来此,只是想与你坦白一切。”
师照玉关注着慕同春的变化,主动拉近距离,放软语调,也放低姿态:“我来表示诚心,也希望得到阿春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