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慕同春不由得开始怀疑,与这样一个满心算计、聪慧近妖的人为伍,当真正确吗?
慕同春擅长察言观色与洞悉人心,因见识过太多肮脏的算计手段,她打心眼里戒备那些同样聪慧多智之人,可在面对师照玉时,她又屡屡退步。
师照玉的聪慧非为歹毒,多谋非为阴险,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真挚又炙热,只觉是位值得信任的伙伴,所以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信任与帮助。
现下,她明明已经做出决定,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你是想利用我?”
师照玉摇头:“是我需要你。”
慕同春自知势力单薄,并不认为能为她做什么大事,但又顿然觉得,师照玉未来要做的大事中应该要有自己。
所以一如曾经那般,慕同春一次又一次地为之妥协:“好,我相信你。”
另一边的梅若鸿和万长鸾已挑得眼花缭乱,许久才想起师照玉和慕同春,两人抬头招手:“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快过来一起选呀!小心好的都被我俩挑去!”
师照玉和慕同春这才起身,转瞬换上轻松神色,默契地不再谈论。
“来了来了!”
行至案旁,慕同春扫过桌面摆出的好物,拾起一只青白籽料的玉镯,又点了三颗玛瑙葫芦坠:“这两样可有人瞧上?”
万长鸾和梅若鸿窃喜地摇头。
“既然阿照亲自发话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慕同春看向候在一旁的苏瑶娘,“将这两样包起来吧。”
苏瑶娘也没多问,仔细将货品包好后交由慕同春随行侍女,又贴心叮嘱后续保养事宜。
待苏瑶娘忙完慕同春的事,梅若鸿忽地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道:“苏瑶娘,我这儿有笔买卖想与你做。”
早先知晓苏瑶娘店铺经营之事,梅若鸿就起过做买卖的意图,可惜当时手下并无产业可供合作。可现在不同,刚才挑选时就已是犹豫,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买卖?”苏瑶娘似是不解,“梅小姐想怎么做?”
见苏瑶娘没有即刻拒绝,梅若鸿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地拉着苏瑶娘一一说来。
旁边听见谈话的万长鸾默默远离,与师照玉打趣:“若鸿现如今真是一门心思做生意,忙得都没时间陪我玩了。阿照,你可有瞧上的物件?”
师照玉摇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所以剩下的……我都可以随便挑咯?”万长鸾激动道。
“当然。”
“好耶!”
慕同春随同师照玉站在一旁,瞧着万长鸾这副稚气未脱的模样,看向忙得眉飞色舞的梅若鸿,又想起方才发生之事,忽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瑶娘离开凤鸣轩时,梅若鸿还依依不舍地叮嘱她一定要考虑自己的提议,巴不得随她一起走,当天就敲定合作。
瞧着天色不早,师照玉本意回府,却被三人阻拦,说什么“不能有了夫君,就忘了姐妹”,师照玉实在被缠得没辙,便同意留下。
四人在凤鸣轩用过晚膳,期间还特意点了墨秋辞上楼助兴。
应是许久未曾这般开怀,四人特意多饮几杯。
万长鸾酒量最差却最爱喝,到后来竟是被侍女扶着上的马车,近乎是不省人事。
余下三人也各自回府。
启程离开前,澜娘特意出来送师照玉。师照玉知晓她此举是为珩王一事,邀她登车入厢细谈。
澜娘果然行大礼与师照玉道谢,随即说明与珩王过往。缘是澜娘落难时曾受珩王出手相救,念及恩情就一直在他手下做事,还望师照玉莫要因此误会什么。
见师照玉宽容又平和,澜娘心头一松,俯身请罪:“先前多有冒犯,恳请王妃宽宥,往后若有用得上奴家的地方,奴家任凭吩咐。”
“些许小事罢了,谈不上冒犯。”
师照玉斜倚靠垫,利落的眉眼染上些酒意氤氲,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东珠,说话语速也慢下:“不过确有一事不明,还望澜娘解惑。”
“王妃请讲。”
“你是王爷的人,可凤鸣轩是王爷的产业吗?”
依师照玉看,珩王府如此拮据,伏怀青吃穿用度算不得好,他没这个经济实力。况且凤鸣轩背后仰仗的若只是珩王,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大,定会被许多人盯上而不利行事,他还需劳心劳力掩盖身份,这并不是伏怀青的行事风格。
想来澜娘是伏怀青的人,同时也为另一人做事,为凤鸣轩曾经真正的主人做事。
澜娘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也有几分不敢回答,犹豫再三后还是如实说来:“凤鸣轩的确不是王爷的产业。”
话只说一半,她只期望师照玉莫要再问下去。
师照玉确实没问,也一言不发,只垂眼静静望着手中珠串,又似是饮酒后的倦意。
可澜娘明白她的意思,咬咬牙补充道:“凤鸣轩背后之人……是晋王。”
说罢,澜娘微抬眼眸,悄悄观察师照玉的神情,却发现她抬手轻揉额角,只是淡然“嗯”了一声。
“王妃若无别的吩咐,奴家便先行告退,王妃也好尽早回府歇息。”
师照玉颔首,语气松懒:“去吧。”
待澜娘退离车厢,马车行驶,师照玉阖眸小憩,心中却细细思索着晋王一事。
路程大半时,马车行至城中护城河沿岸,车道正中猝然闯出一人。
尖锐的辕马嘶鸣从车前传来,马受到惊扰猛地扬起前蹄,车厢跟着剧烈一晃。
红刃双手攥紧缰绳向后狠勒,青刃急忙问切车内状况。
“无碍,发生什么事了?”师照玉堪堪稳住身影,正重新调整坐姿,连同困意也一并消散。
“小姐,有人拦路。”
说话时,青刃已摸向腰间剑柄,红刃同样严阵以待,紧紧盯着正前方的人。
车道正中立着一名青衣劲装男子,此人束发系帛,腰悬长剑。
见两人警惕敌意,又自知此举唐突,男子按剑行礼,扬声道:“在下冒昧拦驾实有要事禀报,我家主人恭请珩王妃移步相见。”
声音不低不高,恰好清晰落入耳中,师照玉思索片刻,并未即刻应答。
红刃辨出此人乃江湖之人,主动询问:“你家主人是谁?”
男子垂首:“王妃亲往自会知晓。”
青刃紧接道来:“你们要带王妃去哪儿?”
男子偏头看向护城河边的荷风亭,却因光线幽暗看不清亭内状况:“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
师照玉迟迟未发话,红刃和青刃提防四周的同时已做好战斗准备,只待一声令下。若此人的主子就在附近,那么周围盯着她们的不会只有这一人。
“带路吧。”
说罢,师照玉掀帘而出,晚风卷着河边荷芽初生的草木清香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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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吹得人心旷神怡。
马车停在老槐荫底,四人顺着青石曲径而行。男子在前引路,青刃提灯而行,红刃虚虚地搀扶师照玉。
荷风亭,六角亭台临水而立,四面有垂柳环匝,柳条斜斜覆下遮隔街边灯火与行人视线,确为私下晤谈佳处。
待到拾阶靠近,师照玉借着月色隐约瞧见亭中立着一道月白身影,身材判断应是名男子。
引路人恭敬行礼,禀报:“主子,珩王妃到了。”
男子并未回身,远眺亭外粼粼河面,应声时语调平缓:“退下吧。”
红刃与青刃紧护左右,意图与她一同入亭,却被师照玉主动制止,只得守在亭外不远处防备。
亭内并未燃灯,只可借着月光辨物。
两人并肩而立,师照玉却不去看他,只放远视线望向河内。眼下春荷尚未满塘,水面只浮着点点嫩青卷叶。
男子侧头朝她看去,细细瞧着她的眉眼,嗓音润朗又带着笑意:“照玉如今确是大不一样。”
依照经验,不喊“王妃”的近乎全是相识之人,可唤她“照玉”的又基本都是些……往日情人。
可这般嗓音,师照玉确实没有印象,应当不曾见过几面,为何会唤得如此亲昵?
师照玉好奇看去,借着月色看清此人容貌。
男子瞳仁半敛,眉目弯弯,眼下黑痣隐在暗里像一滴慈悲泪,嘴角噙着温顺和善的浅笑。明明是男子,侧边却坠着一只莹润的翠玉耳饰,于夜色内泛出明白冷光。
见她神色,男子略显失落:“看来,照玉是将在下忘了。”
师照玉确实记不得此人是谁,可见他如此模样,脑海中忽地想到一人。
思绪触及那人,师照玉微不可察地蹙了眉,毫不避讳地再度描摹此人容貌。
“听闻照玉嫁给珩王,在下可伤心了好一阵呢。”
男子朝她靠近,眼神哀伤:“照玉不是说厌烦珩王那种病弱之人?为何偏偏又与他成亲?”
他再度靠近,目光炯炯:“既如此,照玉先前不喜在下这般作态,如今莫非也不讨厌了?”
面对他的逐步逼近,师照玉并未后退,轻抬下巴与之对视,莞尔一笑:“殿下说笑了。”
男子停住脚步,微微扬眉歪头:“照玉可是认出我了?”
“晋王殿下,别来无恙。”
师照玉顿了顿,又道:“殿下,我们应是只见过一面,记不得也是正常。”
按照记忆,原主与晋王只见过一面,更不存在旧情一说,这都是晋王伪装的套话。他果然如传闻一般狡诈。
见被识破,伏云箫不恼,笑意反更深,语气缱绻又柔绵:“照玉如今当真聪慧,难怪六弟会与你成亲,若换了本王,也定是极为愿意。”
师照玉并不记得晋王是这般多情的性子,他这番话意味明确,倒是与沈观复的不正经有些像,也不知他为何如此……亦或是,外人皆知她行事风流,都想用这些手段引诱她?
“确实可惜。”师照玉扬起笑脸,双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大胆开口,“晋王殿下容貌虽不及我家夫君,却也俊俏,想来许多人也想当这晋王妃。”
“不过,素来听闻江南佳丽荟萃,各个温婉柔情,殿下倒也不必为此郁郁伤怀。”
不等开口,师照玉又转了话头:“比起这些,我倒是更好奇晋王殿下为何会出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