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孟长宇背负骂名,也不愿他的心腹身死,因此,你选择了自己?”
虽是问句,却带着确定的语调。
师照玉侧倚,在眉眼与双唇间久久凝望,将时隔多日未曾相见的脸庞细细描摹,直到再一次铭刻在脑海之中,直到比曾经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刻。
她的目光像正午的烈阳,炙热又直接,让人逃无可逃。
可这一次,伏怀青没有回避,迎着注视回望着,落在她的眼眸,停在鼻尖,又滑过唇瓣。他动唇,想要回答师照玉的问题,话到嘴边却又放弃。
师照玉轻轻歪头,语气轻佻:“若真就这么想离开我身边,不若和离?”
伏怀青愣了一瞬,目光逐渐不解又含杂着几缕其他情愫,重复道:“和离?”
“我可不想死了夫君成寡妇。”师照玉皱眉,“说出去多丢人。”
伏怀青收回视线,盯着不知何时蜷起的手指,他松开手上力道,久久不曾言语。
“怀青,你这是仗着我心悦你而肆意妄为。”说完,师照玉长长叹气,又心痛地摇头,只觉自己看错了人。
叹息响起,伏怀青思前想后选择道歉:“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照玉的感受。”
“嗯?”师照玉以为自己听错了,“怀青这是在道歉吗?”
“是,此次是我错了。”
伏怀青抬起视线,试图从师照玉的神色中找到什么。她却并未变化,依旧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怀青,你曾不止一次布局试探我。”师照玉神情染上哀色,“凤鸣轩、澜娘和墨秋辞都是你留下的钩子,我的一切行事都在你的监视下。”
“我……”
伏怀青想解释,刚一张口只觉喉头一紧重重咳嗽起来,又牵一发而动全身地觉得头晕,身子微弓,手往身旁摸索寻找支撑,脸色越发难看。
见此情景,师照玉探手扶住手臂将人稳住,另一只手反握他的手心,顺势紧挨着坐在他身边,为他提供依靠。
她无可奈何地泄气,心中担忧身体,说起另一件事:
“你不在王府时,我曾让霍剑出去布告以重金招揽良医,确实寻来了几位,我已叫人将他们逐一请来为你诊治。”
伏怀青微微收紧相握的手,视线相交,目光灼灼,他愧疚又无奈地解释先前的问题:
“我早已习惯孑然一身,身边唯有霍刀霍剑二人,你我成婚已是突然。因左相的缘故,我不愿轻信便派人去试探你……”
师照玉看穿他示弱的把戏,却愿意奉陪:“那现在呢?相信我了吗?”
伏怀青:“相信。”
师照玉知道,他没有,至少不算全然相信。
可她依旧展露笑颜,往前凑近了些,拨云见日地嬉皮笑脸:“当真信了?”
两人的脸挨得极近,伏怀青心中一惊往后退缩几分,却不自觉看向微张的双唇,他不再言语,只是点头。
师照玉不退反进,毫不避讳地紧盯他的嘴唇,调戏道:
“那你亲我一口。”
这话似是什么灼热的烈火,烫得伏怀青逃避地别开脸颊,盯着院中的花草却无法集中注意,就连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都变得暖热。
望着他这副无措的样子,师照玉笑了起来,本不愿放过他,余光却瞧见霍刀从远处赶来。
她便往后退开,却没有放手,笑着看向霍刀。
霍刀识趣地低头,禀报:“王爷王妃,先前招揽的游医已经到了一位,淮先生正在殿内候着。”
伏怀青本想拒绝,但师照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行,我与王爷这就过去。”
……
偏殿内有两名外客。
客座上坐一位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且气度温雅。他正闲适地端着茶细细品味,一柄绿扇收拢执于掌中,若不知情的只当是哪家权贵公子。
侧边立一位背着药箱的少女,年岁不过十五六,一举一动带着少女的娇俏利落。她穿着朴素,仅以纯色布带束发,并未有其他饰品。
见主人家入殿,年轻男子起身行礼,目光先落向伏怀青,再转向师照玉,语声平和有礼:“小民参见王爷、王妃。”
“免礼。”
伏怀青颔首示意,并未过多打量来客,随即落座主榻,榻前设一张窄长诊几。
师照玉近身坐下,觉察一道虚虚的视线,她精准朝少女看去,发觉少女在好奇地偷看自己。
偷看被发现,少女不自觉地眨眼睛,快速低下头,脸颊攀上些羞涩红晕。
未待问话,男子便从容介绍:“在下淮锦归,一介江湖游医。这位是我的徒弟,唤作陶澈。”
师照玉盯着淮瑾归瞧了小会儿,忽地转头看向伏怀青,余光又落在霍刀身上,只觉得莫名有哪里不太对。
绿扇在指间缓缓旋动,淮瑾归:“在下得知王爷遭遇横祸,偶然见到王妃所贴布告,忧心您的安康,故此主动前来,愿竭尽所能为王爷诊治。”
“有劳先生挂心……”
伏怀青还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师照玉出声打断。
“夫君。”
听见声音与称呼,淮瑾归和陶澈都是一愣,紧接着朝师照玉看去,又转着眼珠子来回观察伏怀青的反应。
师照玉眯眼,笑得平和,却透出危险:“夫君,不主动与我介绍吗?”
淮瑾归笑意僵在脸上,气势忽地蔫下去,心虚地看着两人:“王爷王妃,这是何意味啊?”
“你们装得一点都不像。”师照玉戳穿道。
伏怀青勾唇浅笑,不再掩藏,坦然道来:“瑾归是我故交,曾屡屡受他相助。”
见伏怀青承认,淮瑾归将折扇“啪”地一展,也不装了,表情变得嬉闹又随性:“王妃当真厉害!我还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陶澈低声揶揄:“我早就说你演得不行了。”
淮瑾归回头剜了陶澈一眼,不服气道:“明明是王妃太厉害了!”
又转头埋怨伏怀青,直言:“王爷你也真是的,一点不经诈,王妃一问,你倒是直接承认了!就不能死皮赖脸多装装嘛!”
伏怀青懒得理他,只觉吵得脑疼,差点想让霍刀将人轰出去。
“先生你这演技当真拙劣。”霍刀摇头感慨,“早说了王妃见微知著,是定然瞒不过的!”
“哦?”师照玉扫过众人,笑里藏刀,“为何要瞒我?”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哑火,互相交换眼神,迟迟选不出人先开口解释,王妃那语调和笑容实在是渗人。
“瑾归向来谨小慎微,许是念及你身份故多留了心眼,还望夫人莫要介怀。”
紧接着,伏怀青示意淮瑾归和霍刀:“今后若有故友到访,不必瞒着夫人,大方承认便是。”
听见这番话,淮瑾归摸着下巴细细打量伏怀青,将他此刻的样子和曾经作对比,啧啧称奇,这声“夫人”喊得是真顺滑。
“不是来诊病的?”伏怀青不再与淮瑾归多费口舌,将手腕伸出去,“开始吧。”
淮瑾归这才想起正事,抬手搭脉,嘴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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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停,没好气地碎碎念:
“若非王妃及时让霍剑救下你,你以为还能有机会让我诊病?那是收尸!”
“先前听闻你身子养得不错,本以为终于知道消停了,结果憋出这事儿来!你这身子骨这么弱,一点都不知道将惜!”
“叫我说,你能活到现在这岁数,还能讨到夫人,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要再乱来伤了根本,小心你……”
话到一半,淮瑾归紧急止住,不自然地看向两人,怒了努嘴。
师照玉:“小心什么?”
淮瑾归眼神闪躲:“嗯……小心……反正你夫妻二人小心就是了!”
师照玉大概猜到他的意思,应该是对房事不利。
“瑾归,你话多了。”
伏怀青应也品出话外之音,出声警示,正要询问如今身体状况,手上却传来异动。
袖下,有人轻轻牵住他的手,又在掌心打圈摩挲,生出痒意。
可另一侧无人,身旁只有师照玉,他下意识朝她看去,落入她调戏的笑意中。
淮瑾归没注意到两人私下小动作,但通过脉象觉出异常,“咦”了一声,疑惑道:“王爷,你紧张吗?怎么脉搏加快了?可是哪里不适?”
“嗯?夫君在紧张什么?”说着,师照玉又扣住他的指间,眼神撩拨。
见淮瑾归又要说话,伏怀青抽回被把脉的手,云淡风轻地问:“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你还好意思问怎么样?坏得很!”
话锋一转,淮瑾归扬眉自信一笑:“不过好在本神医医术高明,你只需依着我的法子调养,身子定能慢慢复原。”
“先前曾有位贾神医也为王爷诊治过。”师照玉提了一嘴,“他说王爷是未能悉心调理才会迟迟不见好转。”
“贾神医?”
淮瑾归回忆着:“哦贾谊啊!他医术不错,但比起我还是差了些。不过他说得没错,是王爷自己不在意身体才虚耗至此。”
又语重心长道:“近日京城阴雨连绵,夜里千万当心保暖,你这身子啊……”
“现在夜里还会冷?”师照玉只知他睡觉时身体凉,可早已不是冬日,不该这么严重才是。
伏怀青感受到她手上不老实的动作,停顿片刻,点头:“是有些冷。”
听见回答,淮瑾归盯着伏怀青看了半天,最终恍然大悟。
和两人说完,淮瑾归转头悉心叮嘱霍刀,再三强调要让王爷按时服药、早睡静养,万万不能操劳过甚。
陶澈在一旁细细记下,给霍刀一份,又自己留下一份保存。
天色尚未全然沉暮,淮瑾归将一应事宜交代妥当。他不愿留府,带着陶澈告辞离去,临行前说近日会留在京城,若有需要随时都能寻他。
入夜之后,待收拾好一切,伏怀青回到寝屋却发现床榻上竟是空空如也,屋内许多日常用品也都被搬走。
后来霍刀来报才知晓,东西早被搬到正寝去了,是王妃亲自下的令,下人办事迅速又利落。
伏怀青本想让下人再将东西搬回来,亦或是重新铺床,结果下人们一脸为难,说王妃特意下令严禁此举。
就连霍刀和霍剑也打起马虎眼,转眼间就跑没影。
伏怀青迫不得已来到正寝,望见屋内满满当当的布置,又见床榻上放了两床被褥。
师照玉趴在床榻之中,就着榻边灯影阅书。
注意到他,师照玉掌心拖着下巴,笑音清悦又意味深长:“我与怀青同盖一床即可,余下那床只是留着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