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雨势渐大,成云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了,她只记得一个孩子,一个她满心期待,满心欢喜想见到的,一个她自以为舍不得离开家的孩子,在雨中跪着求她的母亲,求她给她的弟弟食物。
当然,事实也是这样,因因的确不想离开家,但并不是因为她念着这个地方。
成云回神,看向一旁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正在担心的看着他的姐姐。
成云拿出手帕,一点一点的擦干净两个孩子脸上的泪水。
她张了几次口,强忍着喉间的不适,对两个孩子轻声道:“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老师就将你们两个藏起来,好不好?”
因因:“藏起来?”
成云点头,“嗯,那里还有另外一个姐姐,她会照顾好你们的……”
小白:“那样就吃不到姐姐爱吃的月饼了!”
成云看向偏殿中央的几人,宋予此刻强撑着精神在说着什么,苌北在一旁施法帮着宋予,苌来雨也帮着扶着宋予。
他们在说什么,成云听不见。
她继续轻声对孩子道:“那老师就带着你们去其他地方,我们去求殿下,他会帮我们的。”
再不济,还有宋三喜。
当年被送到景国,她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
“公主陛下是孩子们的救世主。”
……
西北边的一间普通厢房内,宋予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的躺在床上,细密的汗珠偶尔会遍布他的整个额头。
三喜拿出用温水浸过的面巾,将那些汗珠全部擦掉,随后又极其自然的交给一旁的苌北。
“兄长这梦要做到何时?”从前日算起,宋予已经睡了整整两天。
苌北将三喜递过的面巾放进水里揉了揉,拧干后搭在床旁的架子上。
三喜看向苌北,“兄长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她知道两人之前认识,不然怎会在神明川一见面就争锋相对。
苌北摇头。
宋予做事一向谨慎稳重,不说触犯鬼神约束,就连脾气都很少起波动,仅有的几次,都是牵扯到了三喜。
三喜看着床上的宋予,不仅回想起他昏睡前嘱咐的事。
“你不一样……”这是宋予彻底沉睡前说了两遍的话。
他这样说,三喜猜测:八成是因为她失忆了,忘却前尘。
那位太师很难短时间发现她的弱点。
弱点……
三喜心中一惊。
“我的小狗呢?”
苌北微怔,“我就在这。”
三喜站起身,拿出手比划着,“就那只小奶狗,胖乎乎的,神明川带来的那只。”
苌北摸了摸鼻子,“他就在你房间,禁制锁着,没人能进去,它也出不来。”
三喜叹了口气,小狗还在就好。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喜:“唔,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好久没见到它了。”
她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软肋是那只小奶狗,尤其是苌北。
“你要是不放心,我去将他带过来,在这给他整个窝。”他说着,指向衣柜旁的一块空处,就那吧,刚好可以放得下他。”
三喜睁大眼睛,“可以吗?”
“但是我有个要求。”
三喜:“……”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饭。
苌北:“在景国药铺拿的药,我已经两天没喝了。”
三喜:“!”
从景国回来后,他们先是去了画舫接天樱和小缘,回到苌府后又同那位宫里来的太师对峙。
而这两天,三喜又一直守在宋予房间照顾他,将苌北喝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三喜晒晒笑着,声若蚊蚋,“药没喝,你怎么不提醒我。”
苌北:“你忙着照顾兄长,我此能如此不懂礼数。”
三喜继续小声道:“两者又不冲突……”
苌北还要说什么,天樱和小缘却推门而入。
“正好。”
三喜嘱咐两人,“帮我照顾一下兄长,我有点其他事要忙。”
天樱和小缘得了三喜的叮嘱,两人一人收拾架子上的水盆,一人去看了宋予的情况,两人办事井井有条,三喜放心离开。
她推门而出,刚跨下台阶,就听见门被打开了。
苌北跟上来了,和她并行着。
这会正是黄昏时候,余晖洒在院子里,投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影子挪动到拱门附近便停了。
东边是厨房药房的位置,直接顺着小路走就到了。
西边是三喜的房间,需要跨过拱门。
拱门东边的三喜问,“你和那位太师认识?”。
站在西边的苌北道:“她是岐国王室维护充公制度的官员,也是我兄长的好友。”
怪不得,那位太师见到他就叫“小北”。
“你很害怕她吗?”
苌北从拱门西边走过来,暮色被遮住了。
“这你又从何得知?”
三喜想,不是很明显吗,一见面就将她拽到身后,还化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她还未见过,不过想想,神明川的鬼神都以他和宋予为首,其他遇见的又都是凡人,没几个敢不要命的招惹他们,没见到苌北的那把剑也是情理之中。
时辰差不多了,夕阳几乎全都落下去了。
苌北抬头看天色,又低头看三喜,她的头发因为照顾宋予,再加上傍晚这会风吹得很多,现在头顶毛茸茸的。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三喜的脑袋,“我可不害怕别人,我只害怕你。”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能听出几分真诚。
说完没等三喜反应过来,他便挥手跨过拱门,走向西边。
三喜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毛茸茸的。
看来头发彻底乱了……
拱门那边又传来苌北的声音,“待会帮你梳头,等我回来。”
三喜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思忖着他的另一句话。
我只害怕你……
这话放以前她还信几分,但是他前脚刚整乱自己的头发,后脚就说这话,让她相信,真真是难。
三喜摇摇头,去药房找工具熬药。
她进去的时候成云也在。
“成姑娘,我来帮苌北熬药。”她将景国大夫写的药方给了成云。
“这些药都有,三喜大人是放在这里让侍从们看着煎,还是去宋予大人院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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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道:“去院子里吧。”
去院子里,也方便她照顾宋予,更何况,苌北还要在那边给小狗搭窝。
三喜抱着挑好的中药,带着几个小厮过去的时候,竟又在拱门处碰见了苌北。
他应该也是刚过来,左边怀里安安静静窝着小奶狗,右边怀里塞着许多的木材。
看样子,要给小狗搭个木窝了。
苌北也看到了三喜,他揣着怀里满满的东西,迅速跨过拱门跑了过来。
小奶狗似乎也瞧见了三喜,哼哼唧唧的,在苌北怀里开始不安分起来。
三喜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装过烟花;小狗的眼睛跟两颗黑葡萄一样又大又圆,似乎也闪烁着细碎的光。
看来看去,三喜发现不管是苌北,还是小奶狗,他们的眼睛都是水汪汪的,清澈的,偶尔那一双圆圆的眼睛会盯着自己滴溜溜转,但有时候也是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好像十分脆弱易碎。
两个果然很像。
三喜将手中的药都放在一边,空出手去触碰苌北侧脸上的那一抹灰。
苌北没动,直勾勾盯着她,脑袋微微朝着三喜手的方向偏了下。
这下三喜一半的手背,几乎都贴在了苌北脸上。
她缓缓蹭着,将他脸上的灰一点点擦干净。
天色暗了,周围的灯火突然一下子亮了起来。
刹那间,三喜在苌北的眼里看到了燎燎焰火,似乎是一簇簇燃着,越来越大。
灰擦得差不多了,但三喜的手还贴在苌北的脸上。
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握住了,三喜就这样看着他。
苌北的脸越来越近,她甚至感受到了他身上灼热的气息,也听到了快到不同寻常的心跳声。
“哼哼——”突然传来的小狗叫声惊醒了三喜。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
三喜没去看苌北,转身躲避他的视线。
她这次发现,一直在身后跟着她的几个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小狗开始哼唧的更厉害了,三喜依旧没回头。
“你真的不抱一下他吗,他一直在叫。”
苌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听起来语气十分低落。
三喜摸了下自己的脸,有点烫……
她拼命的深呼吸……
过了好久,脸上不再烫了,心跳也回归正常了,三喜才转身过去。
刚转过去便看见苌北对着小狗凶着一张脸。
三喜:“你在干嘛?”
苌北用一只手将小狗托过来给她,“我在教他呢,要乖要听话,不然你就不要他了。”
三喜皱着眉头,弱弱道:“我才不会……”
“什么?”
苌北明显没听到她方才说的话。
“没事,快点回去煎药了。”
结果苌北突然蹲下了身子,开始捡地上的木材。
原来是这样,方才他两只手都塞满了东西,根本没办法握住三喜的手。
现在看来,是他偷偷施法将那些木料扔回了地上,没有任何声音,悄无声息。
三喜抱着小狗跑了,头都不回的去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