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狐城祖树下的雾还没散干净,粉色花叶被晨风卷着,从高处落下来,轻轻铺在青石路上。
远处的伤营还亮着灯,几个狐族医修抱着药匣匆匆走过,脚步压得很轻,像怕惊扰这座刚从大战里缓过来的城。
陈枫坐在临时安排的院子里。
他没睡。
星流锅缩成巴掌大,被放在一旁石桌上,锅里还残留着一点药香。昨夜炒丹炒到后半夜,狐族伤兵一批接一批送来,他炒到最后都快分不清自己是在炒丹,还是在给整座狐城开流水席。
可真躺下后,他又睡不着了。
天道抽离,帝路碎片,龙岭古地,还有那个十年期限。
一件件事压在心头,像有人把一堆锅盖扣在他脑袋上。
他索性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动,丹田之中,那枚白色阳种轻轻转动。
陈枫很少这么老实修炼。
从前他修炼,多少带点被生活逼迫的味道。
今天不一样。
他是真的有点急。
渡劫一层,放在外头已经能唬住一大片人。可昨天一见烛武,他才发现自己这点修为,在真正站到世间顶端的存在面前,还是不够看。
对方只是放个威压,他就得龙化全开才勉强站稳。
这差距,属实有点扎心。
陈枫闭着眼,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不行啊,再这么下去,别说重启帝路,哪天碰上个老怪物,我连跑路都跑不利索。”
“得卷。”
“必须卷。”
“从今天起,我陈某人就是修仙界卷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沉默了半息。
卷王这个称号,听着就不太吉利。
但没办法。
生活都把刀架脖子上了,再摆烂就有点不尊重刀了。
他刚把灵力运转到第三个周天,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苏梦秋走了进来。
晨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带着一点柔和的冷光。
她本来脚步很轻,见陈枫还在打坐,便没立刻开口。
结果陈枫耳朵一动,已经睁开眼。
“老婆?”
苏梦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吗?”
陈枫抬手揉了揉眉心。
“睡不着,就练会儿。”
苏梦秋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发热。”
“我又不是白泽,睡不好还发烧。”
“你以前晚上可从来不修炼的。”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把陈枫说得一顿。
这倒是真的。
以前夜里,他更喜欢抱着老婆睡觉。
修炼?狗都不修。
陈枫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时间紧,任务重啊。”
苏梦秋没有笑。
她顺势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过去。
“又在想昨天那些事?”
陈枫嗯了一声。
“龙圣都说咱们弱了。”
“虽然他说得挺客观,但听着真不爽。”
“我寻思着,咱们好歹也是一路打到现在的人,总不能每次都靠别人兜底。”
苏梦秋抬眼看他。
“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陈枫捏了捏她的手。
“所以才更得变强。”
“不然以后真遇见什么事,我站前面都站不住,那就太丢人了。”
苏梦秋轻轻叹了口气。
“你昨天已经站住了。”
“那是硬撑。”
“硬撑也是站住。”
陈枫一听,忍不住笑了。
“老婆,你这安慰方式,怎么越来越像我了?”
苏梦秋弯了弯唇。
“近朱者赤。”
“那近我者帅。”
“你又开始了。”
两人安静靠了一会儿。
院外传来几声鸟鸣。
远处狐城逐渐醒来,许多脚步声开始在街巷间响起。
有人搬运石料,有人清扫昨夜战场留下的残痕,也有人低声商议迁族的名单。
这座城伤痕累累,却已经重新动了起来。
苏梦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该走了。”
陈枫一愣。
“这么早?”
“嗯。”
苏梦秋站起身,顺手把他也拉了起来。
“爹说去龙岭路远,不能耽搁。”
陈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让老登飞快点不就完了。”
苏梦秋看着他。
“你敢当着爹的面说吗?”
陈枫立刻清醒。
“那还是算了。”
“我这人尊师重道,从不压榨长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
陈枫脖子一僵。
顾明泽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一身白袍,面无表情。
看样子,他已经在外头听了不止一句。
陈枫当场露出一个真诚笑容。
“师父,早啊。”
顾明泽看着他。
“你若是再贫,今日你自己御锅。”
陈枫立马肃然。
“师父辛苦了。”
“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顾明泽冷哼一声。
“准备好了就走。”
“去哪集合?”
苏梦秋替他答了。
“祖树之下。”
陈枫抬头。
院外那棵巨大的粉色祖树,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树身高耸入云,花叶如霞。
昨日他们在这棵树下打了一场硬仗。
今日便要从这里离开。
陈枫看着那棵树,忽然轻声道:“倒也是个不错的告别之地。”
顾明泽没有说话。
苏梦秋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
几人踏空而起,朝祖树方向飞去。
越靠近祖树,越能看见树下早已聚满了狐族人。
大祭司,狐祖,二长老,红枝,还有许多昨日仍在城墙上浴血的守卫,全都来了。
伤势重的没法站太久,便由族人扶着。
年轻狐妖们站在后方,一个个仰着头,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激动与不舍。
涂月璃站在树下。
她今日换了一身狐族为她准备的金白衣裙,衣摆不长,仍旧是小小一只的模样。九尾没有显出,只一条金色狐尾轻轻垂在身后。
银月站在她旁边,一身白衣,狼耳竖着,神情难得没那么跳脱。
白泽也已经来了。
小家伙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狐族小姑娘塞给他的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多少糖果和点心。
他看见陈枫,立刻挥手。
“师父!”
陈枫落地后,先扫了一圈。
白泽,银月,涂月璃,顾明泽,苏梦秋。
人都齐了。
他掌心一翻,星流锅被丢了出来。
黑锅迎风暴涨,眨眼变成数丈大小,稳稳悬在祖树旁。锅沿泛着淡淡星辉,看着比昨日又顺眼了几分。
陈枫转头就把锅递给顾明泽。
“师父,交给你了。”
顾明泽看着那口锅,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狐族人。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妙。
“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枫理直气壮。
“没事,无人在意。”
顾明泽刚想冷笑,结果余光一扫。
果然。
绝大多数狐族人的视线都落在涂月璃身上。
没几个人看锅。
顾明泽沉默片刻,竟然无法反驳。
陈枫拍了拍锅沿。
“你看,我说得对吧。”
顾明泽接过星流锅注入灵力。
星流锅嗡了一声。
像是对重操旧业很满意。
陈枫听见那声音,忍不住低声道:“锅兄,今天继续努力。”
顾明泽眼皮跳了跳。
“你能不能别跟锅说话?”
“万物有灵嘛。”
“它只是口锅。”
“它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