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你这话自己信吗？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枫那句让狐族并入归墟剑天，落在众人耳中，像一口锅从天上砸下来，砸得每个人脑子都嗡了一下。
狐族长老们面面相觑。
大祭司没有立刻开口，手指搭在木杖上，指节轻轻敲着杖身。
狐祖倒是笑了。
他笑得很慢，像听见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小子，你这胆子是真不小。”
“你知道妖族并入人族宗门，在万妖天域意味着什么吗？”
陈枫往椅背上一靠。
“意味着你们以后有后方，有资源，有宗门庇护。”
“也意味着归墟剑天多了一支真正有底蕴的妖族力量。”
“至于外头怎么想，那是外头的事。”
狐祖眯着眼。
“说得轻巧。”
“人族那边未必接纳妖族，妖族这边更未必乐意看狐族投向人族。”
“到时候两头都有人骂，你们归墟剑天能扛住？”
陈枫抬眼看向顾明泽。
“这就要看咱宗主了。”
顾明泽端茶的手停住。
他慢慢转头，看着陈枫。
“你现在想起我是宗主了？”
陈枫一本正经。
“一直都记得。”
顾明泽冷笑一声。
“你平时喊老登的时候，可不像记得。”
陈枫干咳。
“那是亲切称呼。”
苏梦秋坐在旁边，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唇。
银月更是差点笑出声，被涂月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偏厅里的气氛也因此松了一点。
但事情本身，并没有变轻。
大祭司终于开口。
“陈公子，此事若只是结盟，狐族可以立刻答应。”
“可若是并入归墟剑天，牵扯的便不只是几个长老点头。”
“祖树如何安置，族人如何迁移，年轻一代如何修行，旧地如何保留，祖地传承如何守护，这些都不是小事。”
陈枫点头。
“所以我没说今晚就全部搬走。”
“我的意思是，先定一个方向。”
“核心族人，伤员，年轻一代，还有一部分传承，先迁往归墟剑天。”
“狐城这边留下守备力量，保留祖树和祖地，作为狐族旧土。”
“以后两边互通。”
“你们既不是丢了狐族，也不是投靠谁。”
“你们是在给狐族多留一条命。”
这话一出，大祭司的眼神变了点。
狐族如今最缺的，就是一条后路。
龙圣今日确实开口压下了三族。
可烛武大限将至。
三族赔偿会送来，也会暂时老实。
但万妖天域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今日低头，不代表明日不咬人。
等龙圣真撑不住，三族会不会反扑，谁都说不准。
狐族今日守住了。
可下一次呢？
涂月璃垂着眼，尾巴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的灯火。
火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小狐娘的脸映得有些沉。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狐皇之位上，觉得自己能撑起一切的涂月璃了。
她死过一次。
失去过一次。
也看见了狐城的残墙和那些满身血的族人。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只靠一句狐族荣耀，填不饱伤兵的肚子，也挡不住下一次围城。
狐族需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以后。
顾明泽放下茶盏。
“若狐族真要迁入归墟剑天，我可以给出三处地方。”
“第一，湖心岛周边不能动。”
陈枫刚要开口。
顾明泽看都没看他。
“你闭嘴。”
陈枫立刻闭嘴。
顾明泽继续道：“第二，左城右城之间还有一片空地，灵脉经过那里，适合建新峰。”
“第三，归墟剑天旧山门后方，有一片封存多年的桃林小秘境。”
“若狐族愿意过去，可以将那个秘境重建为狐族一脉的驻地。”
大祭司眼睛一亮。
“桃林秘境？”
狐族亲近月火，花木，幻阵，若能有一片灵桃谷作为新地，倒真算合适。
狐祖摸着胡子，笑眯眯道：“顾剑神这是早就想好了？”
顾明泽淡淡道：“刚想的。”
陈枫立刻小声嘀咕。
“装，继续装。”
顾明泽眼皮一跳。
“你以为我听不见？”
陈枫抬头看屋顶。
“今晚星星真亮。”
白泽很认真地提醒。
“师父，这里是屋里，看不见星星。”
陈枫低头看他。
“徒儿啊，有些时候，做人不必这么诚实。”
白泽眨了眨眼。
“可是师父之前说，修行要诚实。”
银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涂月璃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下白泽的脑袋。
“你师父嘴里的话，得挑着听。”
白泽似懂非懂地点头。
“哦。”
陈枫捂住胸口。
“月璃，你这样会破坏我在徒弟心里的光辉形象。”
涂月璃瞥他。
“你有那东西？”
陈枫：“……”
苏梦秋低头笑出了声。
偏厅里几位狐族长老本来还绷着脸，这会儿也差点没绷住。
大祭司看向涂月璃。
“陛下怎么想？”
涂月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狐祖，又看了看大祭司，最后看向那些伤势还没恢复，却依旧强撑着来开会的长老。
“狐族不能只守着一棵树过日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偏厅里很多人都怔住了。
涂月璃站起身。
“祖树是我们的根。”
“可根不是锁链。”
“狐城是旧土，但狐族不能被旧土困死。”
“归墟剑天那边，我去过。”
“他们吵，闹，规矩也奇奇怪怪。”
陈枫一脸受伤。
“你这评价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涂月璃没理他。
“但那里的人，活得很有生气。”
“归墟剑天弟子会骂陈枫，也会怕顾宗主。”
顾明泽和陈枫同时沉默。
银月小声道：“这描述怎么这么真实。”
涂月璃继续道：“我不想让狐族彻底变成归墟剑天的附庸。”
“但我愿意让狐族成为归墟剑天的一脉。”
“保留祖地，保留传承，保留狐族之名。”
“但从今以后，狐族与归墟剑天共进退。”
她停顿了一下。
“若族中愿意迁走者，可先去归墟剑天。”
“愿意留守狐城者，继续守祖树。”
“两边都算狐族。”
“谁也不比谁低一等。”
大祭司缓缓低头。
“老身赞同。”
二长老也跟着起身。
“老臣赞同。”
红枝站在一旁，握着长枪。
“红枝愿去往归墟剑天。”
狐祖看了一圈，笑了一声。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老夫也没什么好拦的。”
“不过老夫年纪大了，狐城这边总得有个老东西压着。”
“迁族的事，你们去做。”
“旧土这边，老夫先替你们守着。”
涂月璃看向狐祖。
“老祖……”
狐祖摆摆手。
“别这么看我。”
“老夫还没弱到要你这小丫头心疼。”
“再说了，龙圣还没死，三族暂时不敢乱来。”
“你去归墟剑天，把新路踩稳。”
“等哪天狐族真站起来，老夫再拄着杖去享福。”
银月一拍胸口。
“老祖放心，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最好的院子。”
狐祖看他一眼。
“你谁？”
银月一愣。
“我是银月啊。”
狐祖眯起眼。
“哦，月璃那个傻徒弟。”
银月：“……”
顾明泽没有再多说，只是看向大祭司。
“迁族细节，等龙岭之事结束后，我会开传送阵接应。”
“重建，阵法，屋舍，灵田，修炼地，都要重新规划。”
“狐族若要入宗，也需要立下基本宗规。”
大祭司点头。
“这些我们会配合。”
陈枫忽然开口。
“还有一点。”
众人看向他。
陈枫伸出一根手指。
“狐族迁过去之后，不能只住自己的。”
“你们擅医，擅幻术，擅阵法。”
“归墟剑天弟子可以去狐族一脉学东西，狐族年轻人也要进归墟剑天的修炼体系。”
“别两边各过各的。”
“真要那样，只是换个地方抱团，没有意义。”
大祭司沉思片刻。
“可以。”
陈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狐族年轻一代进宗后，得和其他弟子一起训练。”
“不许因为自己是狐族，就摆老祖宗架子。”
红枝立刻道：“这个自然。”
陈枫伸出第三根手指。
“归墟剑天弟子若敢欺负狐族，也不能轻饶。”
顾明泽接话。
“执法堂会管。”
陈枫看向他。
“那我还能管吗？”
顾明泽瞥他。
“你本来就是执法长老。”
陈枫满意点头。
“那就行。”
“谁敢搞种族歧视，我给他挂宗门口晒三天。”
......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
大祭司列出了第一批迁移名单。
伤员优先，年轻族人优先。
狐城这边则由狐祖，大祭司，二长老镇守，等局势稍稳后，再分批迁入。
顾明泽也定下了归墟剑天那边的接应方案。
陈枫听到后面，已经开始眼皮打架。
白泽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银月更过分，坐着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角。
涂月璃瞥他一眼，抬手用红线托住他的额头。
银月迷迷糊糊嘀咕。
“师父，我没睡……”
涂月璃没好气道：“闭嘴睡。”
“哦。”
终于，最后一份玉简定下。
顾明泽起身。
“就这样。”
大祭司也缓缓起身。
“诸位辛苦了。”
陈枫立刻站起来，像等这一刻等了八百年。
“散会是吧？”
“太好了。”
“再不散，我怕是要真要当场去世。”
顾明泽瞪了他一眼。
“没出息。”
陈枫揉着脖子。
“我今天又打架又炒丹又开会，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这么用。”
苏梦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好了，回去休息。”
陈枫立马老实。
“好嘞。”
众人陆续散去。
偏厅外，夜风有点凉。
祖树上的粉色花叶在夜里泛着淡淡光，远处还有狐族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伤营那边也有人低声说话。
狐城还残破，但火没有灭。
人也还在。
陈枫刚想跟苏梦秋回住处，顾明泽忽然开口。
“陈枫。”
陈枫脚步一顿。
“干嘛？”
顾明泽看了眼苏梦秋。
苏梦秋很快会意。
“我先带白泽回去。”
陈枫看了看顾明泽，又看了看苏梦秋。
“不会是要背着我骂我吧？”
苏梦秋笑了笑。
“那你少顶嘴。”
陈枫嘀咕。
“我这么乖，怎么会顶嘴。”
苏梦秋没有拆穿他，带着还没睡醒的白泽离开。
银月也被涂月璃拎走。
很快，祖殿外只剩陈枫和顾明泽。
夜风吹过台阶。
顾明泽负手往前走。
“跟我来。”
陈枫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祖树侧边一处断墙上。
这里能看到半座狐城。
远处城墙还在修，几处坍塌的街巷里点着灯，狐族伤兵被一批批送进临时搭建的药棚。
三族大军已经撤远。
城外只剩一片狼藉。
陈枫站在墙头，伸了个懒腰。
“师父，你叫我出来，不会真是想夸我吧？”
顾明泽看着远处，没有立刻说话。
陈枫等了会儿。
“你这样我有点慌。”
“你平时骂我，我反倒踏实。”
顾明泽终于开口。
“狐族并入归墟剑天这件事，你不是临时起意吧。”
陈枫一点都不意外。
“你看出来了？”
顾明泽转头看他。
“你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
“真到大事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今日在偏厅里那番话，不像刚想出来的。”
陈枫笑了笑。
“也不算早就想好。”
“就是从狐城打起来的时候，就有点想法了。”
顾明泽问：“为什么非要把狐族拉进来？”
陈枫转头看他。
“师父，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顾明泽眉梢微动。
“你倒是猜得准。”
陈枫收起笑，坐在断墙边缘，脚下是漆黑夜色。
“因为我察觉到一件事。”
顾明泽没有催。
陈枫抬头看天。
夜空很高。
祖树枝叶遮住一半星光。
“天道的气息，没了。”
顾明泽眼神微凝。
“没了？”
“嗯。”
陈枫语气很平。
“不是弱了，也不是藏起来。”
“就是没了。”
“现在你指着天骂，随便立下天道誓言，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顾明泽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看天。
到他这个境界，对天地气机最敏锐。
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又有龙圣，帝路，狐族战事接连砸下来，他没有细细去看这片天。
此刻被陈枫点破，他才猛然察觉。
那股原本无处不在的压迫，那种修士越强越能感到的天道约束，竟真的淡到了近乎没有。
顾明泽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陈枫摇头。
“不知道。”
“但应该就在最近。”
顾明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枫继续道：“天道一旦抽离，天下就会出问题。”
“誓言失效，因果变乱，秘境异动，灵脉乱冲。”
“那些以前不敢明着疯的人，会开始试探。”
“那些靠天道规矩压着的老东西，也会慢慢伸手。”
“龙圣今日一句话能压住万妖天域，是因为他还是至圣。”
“可龙圣能压多久？”
“三年？十年？”
“等他撑不住，万妖天域一样会乱。”
顾明泽没有说话。
陈枫看着远处狐城的灯。
“我们要重启帝路，但这事不可能一直瞒住。”
“后面只会越来越快。”
“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盯着我们。”
“有人会想合作，有人会想抢，有人会想杀人夺盘。”
“帝路这东西，我们开得了，也得守得住。”
顾明泽看向陈枫。
陈枫声音低了些。
“单靠归墟剑天现在的底子，不够。”
“左城右城发展得不错，但时间太短。”
“弟子们还没长起来。”
“咱们身边能真正顶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狐族不一样。”
“狐族有底蕴，有祖地，有传承，有长老，有医修，有阵法师等等。”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需要我们。”
“这个时候拉他们一把，不是趁火打劫。”
“是结生死盟。”
他停了停。
“以后帝路真开，狐族就是我们能信的力量。”
“归墟剑天，也会成为第一个真正让妖族和人族共同修行的宗门。”
顾明泽看着陈枫，眼底一点点有了笑意。
不是平时那种被气笑的笑。
是真有点欣慰。
他忽然抬手，拍了拍陈枫的肩。
“好小子。”
“不愧是我的徒弟。”
“这份聪慧，已有我当年一丝风采。”
陈枫转头看他。
夜风吹过，两人对视。
陈枫沉默两息。
“师父。”
“嗯？”
“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顾明泽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下一刻，他一脚踹了过去。
“逆徒！”
陈枫早有准备，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
“急了急了。”
“被我说中了就急了。”
顾明泽额角青筋直跳。
“你给我站住！”
陈枫人在夜色里跑得飞快，声音远远传回来。
“不站。”
“站住挨打的事，狗都不干。”
断墙上，顾明泽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气得笑了一声。
“臭小子。”
他骂完，重新抬头看天。
星光安静，天道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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