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大祭司已经走到了涂月璃面前。
她今日脸色比昨日好些，可伤势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时仍有些虚。红枝站在一旁，伸手扶着她。
大祭司看着涂月璃，许久才开口。
“月璃，你真的不留下吗？”
树下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许多狐族人看着涂月璃，眼里都藏着同样的期待。
妖皇回来了，狐族刚守住狐城。
他们当然希望她留下。
涂月璃抬头看着大祭司。
她平日里总爱摆出懒洋洋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也能翻个身继续睡。可此刻，她没有躲，也没有插科打诨。
“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想和你们告个别。”
“只是没想到，刚好碰上这些事。”
大祭司握着木杖，指节微微发紧。
红枝也低声道：“殿下，这事……”
涂月璃走过去，握住了红枝的手。
红枝的手上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涂月璃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别担心。”
“不是不管你们。”
“只是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红枝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您才刚回来。”
“是啊。”
涂月璃笑了一下。
“所以这次，不算结束。”
“等狐族第一批族人迁往归墟剑天，我们很快就能在那里见面。”
“到时候你们若住不习惯，就找陈枫。”
陈枫听到这里，立刻抬头。
“怎么又找我？”
涂月璃瞥他。
“你提的主意，后续也该你负责。”
陈枫沉默一息。
“有道理。”
“但我能不能先声明一下，归墟剑天不包三餐，尤其不包银月的三餐。”
银月当场不服。
“大哥，你针对我？”
陈枫看他。
“你自己饭量多少，心里没数？”
白泽抱着布袋，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银月大哥吃得确实很多。”
银月捂住胸口。
“小白泽，你又背刺我。”
涂月璃轻轻踹了银月一脚。
“少丢人。”
这几句话一出，树下那股沉重的离别气也被冲淡了些。
许多狐族人忍不住笑。
大祭司也摇头笑了下。
狐祖拄着杖，站在树根旁，眼神扫过陈枫几人。
“去龙岭之后，少惹事。”
陈枫立刻看向顾明泽。
“师父，狐祖这句话应该是在说你。”
顾明泽冷冷看他。
“你再说一遍。”
陈枫转头看狐祖。
“狐祖放心，我们这群人出了名安分。”
狐祖呵了一声。
“安分到一来就把狐城打翻了半边？”
“那是他们先动手。”
“行吧。”
狐祖看向涂月璃。
“小丫头，龙岭不是狐城。”
“烛武那条老龙虽然看着讲道理，可龙岭深处那片古地，不一定讲道理。”
“你们进去之后，别逞强。”
涂月璃点头。
“知道了。”
狐祖哼了一声。
“你知道个屁。”
涂月璃：“……”
银月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狐祖看他。
“还有你，傻狼。”
银月笑容消失。
“老祖，我叫银月。”
“都一样。”
狐祖抬起木杖，隔空点了点他。
“护好月璃。”
银月神色一正。
“放心，我拿命护。”
涂月璃眉头一皱。
“谁要你拿命护？”
银月嘿嘿一笑。
“那我拿饭护？”
涂月璃抬脚就踹，银月灵活地躲开。
“师父，出门前别打，影响士气。”
“你闭嘴就能提升士气。”
白泽在旁边看得眼睛弯起来。
苏梦秋替他理了理包袱带子。
“东西都带齐了吗？”
白泽用力点头。
“带齐了。”
“糖也带了？”
白泽小脸一红。
“带了。”
陈枫低头看他怀里的布袋。
“你这哪是带糖。”
“你这是把狐族小孩的零嘴库搬空了吧。”
白泽赶紧解释。
“是他们非要给我的。”
“他们说，路上累了可以吃。”
陈枫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收着。”
“以后要记得还礼。”
白泽认真道：“我记住了。”
告别的话说得差不多了。
顾明泽站到锅沿上。
星流锅轻轻浮起，锅身星光流动，隔绝了外面的风。
陈枫先把白泽拎上去。
苏梦秋随后上锅，站到陈枫身边。
银月轻轻一跃，落到另一侧，动作倒是潇洒。下一瞬，他脚下一滑，差点坐进锅底。
陈枫乐了。
“帅不过三秒。”
银月稳住身形，装作无事发生。
“刚才试试锅底防不防滑。”
涂月璃抱着胳膊，轻轻跳上锅沿。
“结果呢？”
银月诚恳道：“不太防。”
星流锅嗡的一声，像是不服。
陈枫立刻拍锅。
“没事锅兄，他嘴欠，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明泽已经开始后悔坐这口锅了。
涂月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祖树下，狐族众人齐齐站着。
大祭司握着木杖，红枝眼眶通红，二长老抬袖擦脸。
狐祖拄着杖，嘴上没说什么，却一直看着她。
风从祖树上吹过。
漫天粉色花叶落下，像一场很轻的雨。
涂月璃的尾巴轻轻垂下。
她抬手，朝树下众人挥了一下。
大祭司带头躬身。
“恭送陛下。”
红枝跟着跪下。
“恭送妖皇大人。”
紧接着，树下所有狐族齐齐行礼。
“恭送妖皇大人！”
声音汇在一起，冲上祖树，震得枝叶轻颤。
涂月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顾明泽催动星流锅。
黑锅载着众人缓缓升空。
祖树下的一切，都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
涂月璃站在锅边，背对众人，始终没有回头。
星流锅穿过祖树花叶。
一片花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拂掉。
银月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的背影，又把话憋了回去。
陈枫也没有开口。
有些告别，别人插话只会显得讨嫌。
锅飞得越来越高。
狐城逐渐被云雾遮住。
最后，只剩那棵粉色祖树还在远方，像一团燃在天地间的晚霞。
白泽趴在锅沿边，小声道：“月璃姐姐会难过吗？”
苏梦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会。”
“那我们要安慰她吗？”
苏梦秋看了一眼涂月璃的背影。
“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
星流锅一路向龙岭方向飞去。
起初，锅内安静得很。
只有风声从锅外掠过，被星流御守化开后，变成轻微的嗡鸣。
陈枫靠在锅沿上，原本想闭目养神。
可没多久，他就察觉有点不对。
那嗡鸣里，夹着另一种声音。
断断续续。
像有人压着气息，不想让别人听见。
陈枫睁开眼，看向顾明泽。
“师父，你没开隔音？”
顾明泽淡淡道：“开了。”
“那这声音是哪来的？”
顾明泽没有回答他。
陈枫皱了皱眉，先看向白泽。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袋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估计梦里还在吃。
再看银月。
他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啃到一半停了，耳朵一抖一抖，显然也听见了。
苏梦秋靠在陈枫身侧，轻轻摇头。
“不是我。”
陈枫最后把视线落到涂月璃身上。
她一直背对着众人。
小小的身影站在锅边，金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肩头那片粉色花叶，还在那静静的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