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璃怔了怔。
“我的心里?”
狐帝残影轻轻点头。
“是。”
“那颗种子,种在幻境中。”
“也种在你真正走过的路上。”
她袖中光华流转。
石室四周景象随之变化。
玉案,墙壁,书页,全都慢慢淡去。
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人间山林。
雨下得很大。
山路泥泞,草叶被雨打得贴在地上,远处一座破庙漏着风,瓦缝里不断往下滴水。
庙里坐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着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身后只有一条狐尾,看着没有如今这般威风,倒像个刚下山没多久的小妖。
她怀里抱着一只狼崽。
那狼崽很瘦,灰扑扑的,左腿还被兽夹夹出一道伤,血混着泥水糊了一身。
银月看到这里,喉咙顿时发紧。
那狼崽与他有九分相似。
他看得挪不开眼。
画面中的少女把狼崽放在干草上,嘴里一边骂,一边替它拆伤口上的铁夹。
“蠢东西。”
“看见夹子也踩。”
“你是狼还是包子?”
狼崽疼得直抖,却没咬她。
只是趴在草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少女掏出一小瓶药粉,抖了抖,瓶里只剩一点底。
她盯着瓶子看了两息。
又低头看了看狼崽。
最后还是把药全倒在伤口上。
“算你命好。”
“我今天心情不错。”
狼崽抬头看她。
雨水从破庙外溅进来,打湿了少女的鞋面。
少女把火堆拨旺些,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下一小点泡进水里,推到狼崽嘴边。
“吃吧。”
“吃完赶紧走。”
“我可不养你。”
狼崽闻了闻,没吃。
少女皱眉。
“还挑?”
“你知道这饼多难吃吗,我都吃三天了。”
说着,她自己咬了一口,脸都快皱起来。
“确实难吃。”
“但能活命。”
狼崽这才低头,一点点吃了起来。
画面一转。
雨停了。
少女背着包袱出了破庙。
狼崽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
“别跟着我。”
狼崽停下。
少女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她一回头,那狼崽又跟上了。
她叉腰。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狼崽摇了摇尾巴。
少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于泄了气。
“行。”
“你要跟,就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没钱,没山头,没洞府。”
“跟着我,顿顿吃苦。”
狼崽又摇尾巴。
少女哼了一声。
“还挺傻。”
“傻也好。”
“聪明的都跑了。”
又是一转。
春去秋来。
狼崽长大了些,已经能跟着少女翻山越岭。
少女会教它认草药,教它躲猎人的陷阱,教它分辨风里的味道。
它学得不算快。
但很认真。
有一回,少女遇见几个山匪。
她本能躲开,却因身边带着狼,没能及时脱身。
狼冲了上去。
它不过是凡间野狼,连妖气都没有,被一脚踹飞,撞在树根上,半天爬不起来。
少女那天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她的狐火烧了半片山坡。
山匪们哭爹喊娘地逃,刀都丢了。
事后她抱着狼,嘴里骂得很凶。
“谁让你冲上去的?”
“你什么本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用得着你救?”
狼趴在她怀里,身上都是伤,却还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
少女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
“真是欠你的。”
“以后不许这样。”
“听见没有?”
狼低低呜了一声。
她替它包伤口,动作很笨,布条系得歪歪扭扭。
可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赶它走。
再往后。
狼老了。
凡间野狼寿数短,再怎么被灵药吊着,也走不到太远。
少女坐在一棵老树下,狼趴在她膝边,毛色已经灰白。
它再也跑不动山路,也咬不动硬饼。
少女拿勺子喂它粥,一勺一勺,很慢。
“你看。”
“我早说跟着我吃苦吧。”
“现在后悔也晚了。”
狼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扫了扫地。
少女低头看着它。
这一次,她没有骂。
“要是有来生。”
“别当凡狼了。”
“当个妖吧。”
“能活久些。”
“也能多陪我走几段路。”
狼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少女抱着它,坐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进山后,久到林里起了夜雾。
她把狼埋在那棵树下。
还插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得歪歪扭扭。
我徒弟。
银月看到这里,眼眶一下红了。
“师父……”
涂月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那画面不是她真正经历的前尘。
可里面每一幕,都像扎在她心口。
尤其那一句,我徒弟。
她忽然想起银月第一次喊她师父时的模样。
又想起这头傻狼平日里嘴欠,爱闹,爱贫,却总是第一个挡在她前面。
狐帝残影的声音,在幻象上方响起。
“幻境里,那只小狼只是一只凡间野狼。”
“它不会修行,不懂大道,也给不了你任何助力。”
“可你依然将它捡了回去。”
“收为徒。”
“教它活。”
“护它走。”
“陪它到最后。”
“你那时并不知道,它能带给你什么。”
“你只是想救它。”
“这便是我缺的那一角。”
幻象散去。
石室重新出现。
涂月璃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银月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直接扑过去抱住她。
“呜呜呜,好感动啊师父。”
涂月璃被他抱得一僵。
“松手。”
“我不。”
“银月。”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涂月璃抬手,本想拍他脑袋。
可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轻轻落了下去。
“傻狼。”
银月闷声道:“我才不傻。”
陈枫在旁边看得有些牙酸。
他低声对苏梦秋道:“这小子哭得挺真。”
苏梦秋轻轻笑了下。
“他本来就很在乎月璃。”
白泽也揉了揉眼睛。
“我也觉得好感动。”
陈枫摸了摸他的头。
“你这年纪,正是看什么都容易感动的时候。”
白泽抬头问:“师父,那你感动吗?”
陈枫咳了一声。
“我这叫稳重。”
苏梦秋瞥了他一眼。
“你眼角红了。”
“风吹的。”
“这里没风。”
“那就是祖地吹的。”
狐帝残影看着这几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对涂月璃道:“这份种子,已然在你的心中种下。”
“待花开时,便是大成之时。”
“千丝结缘缺的,不是天下人敬我。”
“而是我愿为一人低头,愿为一人停步,愿为一人把自己从高处拉回人间。”
涂月璃抬头。
“那我以后要怎么做?”
狐帝残影道:“不必刻意。”
“你已在路上。”
“顺着自己的心走,别学我把自己困在帝座之上。”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涂月璃身上。
那道温柔的神色,忽然变了。
“你用了忘情?”
涂月璃一怔。
银月也松开了手。
“忘情是啥?”
涂月璃抿了抿唇。
“当时情况紧急。”
“不用,我就没命了。”
狐帝残影轻轻叹息。
“忘却过去之情,忘却过去之修为,忘却过去之伤,保自身之性命。”
“此术能救命,却也伤根。”
“你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
银月听得脸都白了。
“那有没有事啊?”
“师父她现在还会不会……”
“不会。”
狐帝残影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了些。
“若她独自来此,或许还要受些苦。”
“但她带着你们来了。”
“情线未断,根便未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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