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的,亲爱的雾痕,听说过的。
在他们修真界,这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悟道契机,也因此,在很多长老的洞府里,师月是见过插花作品的。
可它们没有任何一种是这样——坐在木车里,迎面是嗖嗖刮来的冷风,身后是两个叠在一起残破野花般上下摇摆的店长户外广告揽客同款气球人陆澈和罗博。
师月面无表情地想。
修真界不会,至少没有当面,把人当成花,硬生生插进一个窄小到离谱的空间里。
恰如此刻。
而旁边,雾痕的眼睛微微弯着,看向师月,她笑盈盈的,瞳孔里似有星星。
“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下去了。”
“你不用担心和朋友们分开,我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安全。”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哈,哈哈,是啊,真的很感谢你。”
看着身边人开心的笑眼,师月僵硬地扬了扬嘴角,发出如机器人般颇有节奏的一顿一顿认可。
天道无常啊天道无常。
她当初就不该怀有坑人的坏心。
不然现在也不会自食恶果!
师月悟了。
可是悟得太晚了。
身边的场景不断呼啸着往后退去,牢牢遵守之前提示里反复强调的“不要回头”规则,雾痕目视前方,只时不时和师月耳语两句,询问她些关于“开启阵法”的注意事项和规则。
可忽然,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抬手,指向了前方某处,疑惑。
“师月,你看,那里……是有个人吗?”
*
是的。
那里确实有个人。
不出意外的话,名字还叫楚落。
堂堂合欢宗第三十二代亲传弟子。
现在正趴在轨道上,一身血衣凌乱,装鬼。
楚落本来是没想接下这个任务的。
在他们的规划里,这个逃生剧本整体应该是悲壮又绚丽的,像是人性中历经磨难却永不褪色的珍珠,永远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从第一幕起,店长作为“坚定的守护者”,将以自己的“死亡”,掀开整体逃生的序幕,奠定后续所有关卡项目的悲情基调。
颤抖的身躯是她作为人的极限,不退的选择是她作为守护者的坚决。
人性的脆弱与神性的光辉在石门合上的瞬间达成高度统一。
这!
是主动牺牲以求大义式角色!
而在第二幕,师月和陆澈罗博先后登场。
前者作为“知心好友”,将帮助重点玩家克服障碍、引导人进入紧张的“逃生状态”。
期间,为了让玩家有更沉浸的体验感,师月或许还会不经意让自己受点伤,以渲染当前氛围的紧迫和她的奉献形象。
一个刻意卖惨的形象会让人反感,但一个因你而露出脆弱感的角色,却会让人生出无限心疼怜惜。
层层递进叠加感情重量。
这!
是温柔坚定陪伴奉献式角色!
之后,到了黑石洞攀爬区,陆澈和罗博登场,他们将扮演“丧失”。
与文艺作品中常用来制造烘托紧张氛围的“丧失”形象不同,两人在经过反复分析讨论后,决定尝试自我挑战——他们要扮演“虽然已经沦为‘丧失’,却仍顽强地保留了最后一丝人类意识”的角色。
每一次行动,都挣扎在两种“本能”间,每一次嘶吼,都成了无比痛苦的艰难考验。
于无人处见人性,站在人□□界的最后边缘,他们惨胜。
这!
是身体腐朽意识永存的多层次复杂英雄式角色!
之后还有雪汐泠霜、逗宝无弦……
朋友们各自认领了心中最复杂、最有挑战性、最能体现悲剧底色下伟大精神的角色——所以手慢无,楚落只能被迫当鬼。
一个平平无奇,负责给木车滑道增加紧迫氛围感的,形象扁平扒车鬼。
呼应提示里的那句“不要回头”,纯粹是个吓人组低级别组员。
楚落不想当女鬼。
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挑战其他更复杂、更多层次的丰满角色。
但他的朋友们却对此进行了一场严肃反驳与认真主张,其所述内容包含但不限于:
“在所有恐怖鬼分类里,吓人等级最高的肯定是红衣新娘鬼和黑漆漆婴童鬼啊!”
“其次是老人鬼,最后是男鬼——男鬼的可操作空间实在太小,除了长得吓人点、会举着工具到处追人砍人外,基本上再没什么发挥余地。”
“婴童鬼以我们现在的体型肯定是没指望了,精益求精,那我们肯定首要选择女鬼去吓人!”
“你看我们(这句话是师月说的)——能够徒手举大狼(指指自己又指指铁头),能够单手断木头(指指无弦),能够,嗯,跳僵尸舞(指指逗宝)——但就是做不到柔弱无骨呵气如兰啊。”
“你知道的嘛,这两个特质对女鬼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啦,不然话本里也不会写那么多破庙板床呜呜呜呜呜(师月即将出口的某些话被无弦微笑着捂回去了)。”
总之就这样,虽然不情不愿,但因为出身合欢宗,所以在角色扮演和身体柔韧性上的成就点远超同伙,不是,同伴们的楚落荣誉上岗,并在朋友们的欢呼鼓励声中,他正式成为了木车滑道关中,一名兢兢业业的“突然跳出扒车吓人鬼”。
可喜可贺。
而此刻,穿着一身纯手工缝制、轻薄透气、上白下红血色渐变女鬼职业装,楚落趴在了滑轨边上。
听着洞中那由远及近不断向他靠近的木车与轨道摩擦声,深呼吸一口,他做好了准备倒吊挂在道具横栏上——
三。
滑轨摩擦声出现异常,目标进入预期范围。
二。
道具准备准备就绪,开始播放似有若无哭声铺垫情绪。
一。
开始滴落稀释版红墨水血泪,妆容情绪均已到位。
准备!
探头往下锚定目标,松手沉身落入木车——
“靠!”
“啊!”
两声短促惊叫,一个茫然怨鬼。
风咻咻雨潇潇,楚落被一木车撞飞滚落砸进轨道。
这下是真扁平了。
而远远的,他还听见前方传来了师月和另一道不认识人声的对话。
“师月好友,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只打算载两个人的木车和实际上塞了四个人的木车,它们的速度与冲击力是全不一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
笑中带泪,师月惆怅。
“不知道啊,可能是看错了吧。”
红衣怨鬼惨遭撞杀。
全程高清□□却仍拍不到正脸照。
是鬼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令人遗憾。
但OUT!
——*——
双手用力撑在滑轨边,扒拉着木轨边缘努力把自己往上倒。
虽然出于对楚落的临终关怀,师月不想让对方再经受一遍来自木车的恐惧,但奈何雾痕是一个有坚定信念与善良精神的好人。
她坚信自己刚才确实看见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这是一个下坡滑道,坚定遵守“不要回头”规则提示,所以两人现在正嘿咻咻手上发力,嘴里念叨着什么“倒车请注意”,开始逆着滑道一点点缓慢手动往上挪去。
然后不出意料地,在往回倒了五十米后,于一处狭窄的岩石缝隙旁,她们捡到了正双眼迷茫的下岗怨鬼楚落。
轻轻松松把人往上一提一勾,也没再践行她独特的插花与空间艺术,雾痕在和师月说好后直接松开了手,任由木车重新滑动,嘎吱嘎吱一晃一晃地再次往下行去。
……
“我记得,之前那张纸上有写,到达轨道终点后,会有人为我们指明逃出去的方向?”
轻轻一撑从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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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出来,雾痕把自己手上拎着的红衣扁“丧失鬼”靠边放在了地上,转头又开始打量起现在几人所处的空间。
而后她一步从木车里出来,师月沉默地把陆澈和罗博也拎出来,并排与楚落放好——在刚才的“倒车请注意”之旅中,他们着实出了不少力。
比如通过脑袋与石块撞击的声响大小,义务充当后视镜。
比如在被木车晃得东倒西歪之际,身体后仰下坠压实,义务充当刹车。
再比如颠簸时前后晃动倒向两旁,义务充当减速板兼防撞缓冲垫。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站在石壁前,看着排排坐的鼻青脸肿三人组,师月虔诚为他们祈祷。
雪山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如果有的话。
……
“啊,这是什么?”
这边,师月还在为同伴们默默悲伤。
那边,在滑轨尽头的这处石洞中,雾痕转着圈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处石床后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个红色的按钮状凸起和一张边缘还有陈旧血色痕迹的破碎纸片。
纸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甚至于有些凌乱,看上去像是人匆忙时随手留下的。
【我是温泉部落的智者,今天是我在山中的第九百九十九天】
【原本,以传承的古老神物为祭,我已经控制住了那些恐怖的野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在接触了我之前不小心受伤流出的鲜血后,它们身上的封印似乎部分破开了】
【神物已耗尽,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将它们重新封印】
【但它们对鲜血的偏好,却让我想到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
雾痕看得很认真,将碎纸片翻转,在第二页,她读到了有关那个“方法”的记叙。
【找到了,我找到新的方法了!】
【可行的,我所猜想的那些全部可行!族人们有救了!】
【但不行……我不能直接将方法告诉他们……】
【据我观察,之前那些被野兽咬伤了拖进山里的人,他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似乎已经丧失了对自己身份的记忆】
【以防之后的族人也遭遇同样的事,我必须要设计某些关卡,只有那些还真正保有为人意识的族人才能通过】
【对,我要设计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它,机关开启,筛选启动】
【只有真正通过所有关卡的人,才能知道让这一切停止的秘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下这个按钮,然后通关考验,并最终找到那个‘让一切停止的秘密’——也就是你说的阵法,对吗?”
认真看完所有信息,又反复确认比对了纸片上所画的图案与墙上的按钮后,雾痕抬头看向师月,准备向这位“经过专业培训的谷里的老人”寻求最终确认。
“是的,店长曾和我们说过这些。”
眼看雾痕自己找到并读完了下一关的提示信息,师月也就终于不再假装很忙地一会儿给陆澈两人拉拉衣袍,一会儿往楚落脑袋顶撒点碎雪。
她想到了下一关的负责人,在看着雾痕按下启动按钮后,心里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我忘了和你说。”
“接下来的考验关卡,其实不会只有你一个……我们两个……好吧我们五个人完成。”
师月本来是严肃的,但在最后关于闯关人数的计算上,她着实有点破防。
“这处关卡是‘八’字型设计,等会儿在对面,你或许还会看到别的人。”
师月边说,机关启动的齿轮卷动声与石粒破碎的脆声同时响起。
等到她的话音落下,两人眼前,最后覆盖在石门上的薄薄蓝冰也应声而碎。
冰后,是一片宽阔且深不见底的浓黑悬崖。
而对面,雾痕自进入雪山以来,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泠霜!”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