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解释了。”
远远的悬崖对面,泠霜提高声音面色严峻。
“这里的所有考验关卡都有时间限制——看到上面的计时了吗?一旦它清零了我们却还没能出去,所有人就都会掉进下面的悬崖里。”
泠霜抬手,动作幅度很大地指向了两人头顶那个血红色沙漏,又语速飞快地自觉担任了引导NPC职责,兢兢业业带着朋友走剧情。
“这个关卡的全称叫‘温泉谷冰火人之是勇士就上一百层挑战’,需要我们双方配合,找到被藏在彼此空间中的线索和关于阵法的秘密。”
“没时间了雾痕,我们快行动起来!”
很显然,相比她已经“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几位前辈,泠霜在“营造紧迫感”这件事上,展现出了更高的专业素养和水准。
用极快的语速压缩思考时间,以避免对方产生“忽然回过味来”或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之类的念头萌芽。
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持续抢占对方注意力,以大幅挥手,身体前倾,和极其精准的“三分紧迫三分决绝四分不容置疑”眉眼间情绪分布比例,填满对方的认知思考空隙。
此乃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高人也!
所以,站在悬崖对面,哪怕最初在看到朋友时的惊喜和疑惑还盘旋在心底,下意识地,雾痕也还是按照泠霜的引导话语严肃行动,转身和师月一起拖上“丧失*3”,忐忑却坚定地走进了“冰火洞”里。
*
之后的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说红色火洞中,泠霜原本紧绷的严肃表情,在看到雾痕从身后洞道中拖出一串人后骤然崩裂?
那样太没新意了。
毕竟之前一路上的“绷不住时刻”太多,无论再怎么夸张用力地反复描述,也不过是在雾痕本就光辉的战绩上轻添一笔,不值一提。
那讲雾痕和泠霜协作通关的过程?
猜您在找:
#我绞尽脑汁设计的五层嵌套隐蔽机关被人一拳轰开是什么样的体验?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我的诡计
#大力出奇迹,她来我就寄
#为了铺垫最后的悲壮牺牲给自己上难度,结果真把我难倒了怎么办?
#天杀的对面怎么有五个人!为了把他们送上去,一个挑战我要做五遍啊!
#我真不行了。姐姐救命!
#你姐来了!
#你姐走了。
#你姐想走没走掉!!!
……
楚落醒了。
不是那种安静凹造型式的“悠悠转醒”,而是像弹弓上莫名被发射出的石子那样,在骤然的失重感后被原地吓醒。
此刻,在他耳边,有两道异常呕哑嘲哳的难听声音。
“……啊?我还好吗?我很好啊。”
楚落撑着身体坐起,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红色洞中,两个形如焦炭的干枯人影。
……那应该是人吧?
充分保有对当前陌生环境的警惕,楚落尽可能先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正躺在一个冰蓝色的洞里。
洞很小,洞顶压得很低,人在里面几乎要弯着腰才能勉强行走站立。
而往下看,则是一团纯粹黑漆漆看不到底的“深渊”。
是这个布置的话……
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艰难地把脖子伸长又拐了个弯往上看。
他看到了一个血红沙漏,沙漏下半段还已经堆满了大半。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这是雪汐泠霜联手打造,据说是汇集了“精灵族古老传承智慧与不灭艺术匠心究极华丽登峰造极舍我其谁之终极美学结晶”的八字型冰火洞。
左边是蓝色冰洞,右边是红色火洞,从相聚很远的悬崖两侧各自出发,每上一层,两边人的所隔距离就会缩短一些,洞中空间也随之压缩变小,直到通至洞顶,两边的人只隔一堵厚厚冰墙。
楚落是个编制外怨鬼,并没参与到她们两人的机关设计中。
但因为两块地方靠得近,他时不时也会过来串门,知道按现在的洞顶高度计算,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冰火洞最顶层,对应最后一关的的区域。
可是……
可是楚落依旧疑惑。
眯着眼睛装睡,装似有若无半醒未醒,他看着厚重冰墙后,那两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
可是他记得,关卡全程不是只有泠霜一个人负责引导吗?怎么雪汐也来了?
还有她们的衣服,计划里不是白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黑?
楚落尝试严肃分析。
但分析着分析着,他耳边又是一阵轻微的咔擦声响,和随之而来越急越快的齿轮碰撞摩擦声。
“啊!毁灭机关启动了!两条洞道只能存一——雾痕,你快带着他们走吧!”
楚落听见了,这是泠霜的声音。
他很诧异。
剧本里,这一幕该是“在二选一的生死存亡关头,她毅然选择以自己的牺牲换取对面通道玩家的存活”。
用泠霜自己的话来说,“在一片冰蓝与深红交织的绝美场景里,我纵身跃入无边沉黑,并在最终被黑暗吞噬前,光,照亮了我怅然不舍的精致侧脸。”
——这绝对是足够有张力、有极强情绪粒度、百分百考验演技且极具震撼力的一幕。
甚至为了合理呈现出“黑暗中隐约透出亮光而又不穿帮”的高难度视觉效果,她还专门来向自己学习了合欢宗的光影氛围布置秘法,又去找罗博进修了“悲伤的七十二种层次”,力求将一切做到完美!
可……
楚落皱眉,深深疑惑。
可她现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不仅没有半点遗憾悲伤,反而还透露出种“终于要解脱了”的迫不及待情绪呢?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
实在忍不住了决定结束装死状态睁眼看看,楚落正准备起身,就听见了这个让他印象极其深刻的声音。
然后下一秒,声音主人在楚落骤然瞪大的双眼中,在周围洞壁已然开始动摇崩塌的环境里,眼中流泪,右掌握拳。
“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她一拳砸向了蓝红两洞中间,那堵无比厚重的冰墙。
“哗啦。”
“哗啦。”
“哗啦啦啦啦!”
前面两声,是洞里“意思意思”用于营造氛围感砸下来的小石块。
最后那声,是蓝红两洞正中,那堵用作分隔的冰墙重重倒塌的声音。
!!!
楚落瞳孔地震,可更让他瞳孔地震的还在后面。
只见洞中离他不远处几步外的人像是觉得弯腰站立不太舒服,后退半步,又一拳上轰。
轻轻巧巧如同嫩豆腐转生,在她头顶,那块看起来格外坚硬的黑色洞石,就这样外强中干地碎开了。
“快走吧!现在我把两边的通道都砸开了,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做完这一切,在洞中莫名响起的“Good!”“Great!”“Amazing!”“Unbelievable!”庆祝声中,恍恍惚惚,楚落被师月拉着走了。
不仅是他,她身后还跟了两个游魂似的精灵,和另外两个表情复杂的“丧失”。
在红色火洞的不断崩塌中,在雾痕在前方奋勇鼓舞,而身后几人恍恍惚惚形如做梦的动作里,一行七人,他们来到了“冰火洞”最后一关的大门前。
“是出口!”
他们听见雾痕如是兴奋宣布。
“啊……对……是出口。”
这是不知道谁游魂似的一句回应。
“太好了。你们快走,我殿后!”
雾痕一把把门推开,将身后六人一个个往前送。
“好,好的,谢谢。”
被从洞中拉出,又塞包子馅一样地被推进门后区域,在重新归于平稳的漆黑洞道中站好,在雾痕即将迈步走进时,师月忽然看了眼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雪汐。
“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她说。
“这件事确实很重要。”
同样低头,看了看地面,雪汐开口,一张黑漆漆的嘴在说话时噗噗往外冒烟。
“哈哈。”师月笑了。
“哈哈。”雪汐也笑了。
然后——
“滋。”
“啪!”
在雾痕即将迈入山洞的前一秒,洞中轻微电流声响起。
然后,在她愕然瞪大的双眼中,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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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
两腿一蹬,双手上举。
以一种“今天就先活到这里”了的释然态度,洞里六个人就这样光荣掉了下去。
哈哈。
我设计的陷阱不一定能坑到别人,但是绝对足够祸害自己。
寄咯~
——*——
沉默着躺在坑底,身下是本打算用来接“重点玩家”,结果却被自己用上了的弹跳水床,楚落闭眼,他想不通。
手撑下方坐起,用力,半个人却直接陷进了水床褶皱里。
楚落沉默了一会儿,干脆放弃挣扎,就保持着这个“双脚朝上仰望星空派”的诡异姿势,倒立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虽然脑袋陷在水床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这句话出口,他直觉朋友们的视线都移了过来。
“为什么。”
这是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莫名其妙孤立一句,但显然,身边在场的人都理解了这句话中的含义。
甚至极其擅长捕捉细节的,他们还听出了楚落声音里,如扇形统计图般按比例分布的迷茫懊悔难以置信与空洞情绪。
“我给你们说过的。”开口回答他的是雪汐,“我有一个朋友。”
“她正直,善良,有力气。”
“她很热心,哪怕只是见过一面的人,也会倾力相助。”
想到刚开演时,差点直接动手砸穿石门冲出去营救店长的热血雾痕,师月忍痛点头。
“她很善良,对于走上歧路的人,也不吝伸出援手。”
想到扮演丧尸时,先被对方抽噎着暴揍了一顿,又被不辞辛劳拖到这里的全过程,陆澈罗博沉重颔首。
“但她最大的特点,还是很有力气。”
被一车轱辘碾过去,又被倒转的车轱辘撵回来,楚落回忆起了自己作为“扁平怨鬼”的过往,沉思片刻,重新开口。
“所以你们身上那些伤,原来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啊。”
他还没忘记他们那个已然遭遇大崩盘的“伟大剧本”,什么给自己整点伤以便烘托氛围与紧迫感之类的。
“大部分,不是呢。”
师月微笑,虽然楚落脑袋进水(床)了看不见,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对方递了个看似淡然实则绷不住了的力竭眼神。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很快,这份沉默又被另一道在场六人都熟悉,却无论如何不想在此刻听见的声音打破。
【桀桀桀桀桀!】
那是逗宝拉长了调子刻意伪装出的“百分百让人毛骨悚然恐怖谷机器人笑”。
【被我捕捉到了!一个,两个,三个,嗯……?】
【四五六个愚蠢的猎物!】
这显然是她提前录制好的声音,在智能识别出在场人数的同时,极其不智能地暴露了其主人的缺席。
【想要从这里出去,只有唯一的一条道路!】
【你们,努力想办法让自己从一坨不可名状之物,变成人人都爱的钻石或黄金吧!】
【比拼,竞争,把其他人全都踩在脚下,才能成为你们被看到的原因!】
【桀桀桀桀桀桀桀!】
【开始吧,我愚蠢的猎物们!】
听完广播里逗宝那沙哑中透露出嚣张、嘶吼时又不乏有规律节奏颤音的声音,水床上,沉默的六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某段时间,她总爱跑去围观“温泉谷边吃爆辣美食边大声朗读绕口令大赛”——火锅节分项榜单中的某些互动活动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或因趣味性或因足够猎奇,而被保留了下来,并在谷中被人们常常实践。
“所以我们现在……?”
抬头,看了眼自己六人头顶,洞壁上那长长一大串的“从一坨起步的变态进化之黄金矿工抓娃娃大赛暨综合型小游戏实验基地·通关规则说明”,罗博开口,后知后觉又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们当初围在谷中兴致勃勃讨论剧本时亲手打出的那枚子弹,好像拐了个弯,马不停蹄朝自己眉心正奔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
而一旁,早就坦然接受了事实,并隐约中其实对那些综合小游戏非常感兴趣的陆澈抬手,冲面前潇洒一挥。
“小咕嘟爱洗澡、圆圆吃糖果、猫咪消消乐、温泉谷方块、贪吃蛇推格子,和跑跑木轮车——先玩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