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桂?”
刘氏一副思索了好半晌才记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从前是母亲疏忽了,母亲晓得这秋桂是你亲娘院子里的丫鬟,你娘过世后就与冬雪安排到你身边做事,但做的都不是近身伺候主子的活。”
“况且,这丫头又与冬雪玩的好……”
其中含义,刘氏不说,但柳衾哪会听不出来。
无非是觉着秋桂与冬雪玩得好,会受冬雪的影响,对她不利。
可春夏秋冬四姐妹是她娘的陪嫁婢子嫁人生的孩子,打小就与她玩在一块。
而冬雪……
当初冬雪是为了保护她,才叫刘氏抓住狠狠打了一顿,发卖了出去。
柳衾想起前不久父亲口中对崔婆子的处置,心口松了松,这也算是给冬雪报仇了。
不过刘氏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嫁去江家,春夏秋自然要作为陪嫁一同过去的,届时她们的身契自当是要去刘氏那拿。
“母亲的意思,女儿晓得。”柳衾低声应着,心底却盘算着何时去将迎春她们的身契名正言顺地取来,“只是女儿的习惯,秋桂想来也是知晓的。”
刘氏见柳衾不肯低头,哀叹了声:“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柳衾面上依旧端着合宜的笑容,嘴角抿着向上扬起了些弧度,随手指了个看着还算老实但身板子有些消瘦的丫头留下,“那便就她了,夏荷,稍后将人带下去安置。”
“这段日子你好生歇着,每日的晨昏定省先免去,待养好身子再来请安也不迟。”见柳衾冷待,刘氏便也不多停留,只嘱咐柳衾几句,就带着人回去了。
至于碧玺,柳衾让夏荷给了赏钱,又叫来人送碧玺出院子。
她与江砚辞的婚期定在今年的三月初八,时间上稍微有些赶。
但这日子是钦天监亲自算的,大好的日子。
既是圣旨赐婚,江柳两家自是没有异议。
为显重视,不出两三日江家就来宁北侯府下聘,宁北侯府这头自是开大门二门,请了全福夫人,一家子欢喜地迎聘。
而作为待嫁女的柳衾,则是在自个屋中绣着嫁衣。
秋桂从前头回来,两眼笑得同月牙般,很是高兴。
“瞧你笑的,可是得什么赏赐了?”柳衾停了手中动作,将针线篓子放在一旁,笑着打趣秋桂。
“是江大人亲自前来下聘了!如今大公子还在前头招待江大人,奴婢只远远地瞧了几眼,赶忙就回来给姑娘透一透喜气。”
柳衾的大脑宕机了几秒,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江三爷亲自来下聘了?”
秋桂笑着点头,柳衾却回想起当时在江砚辞书房内与他的对话,瞬间耳根泛红,面颊也染上了些许红霞。
那日她信誓旦旦对着江砚辞说自己认得江三爷,且江三爷对她如何好,还可劲夸他,哪里知道他就是江三爷啊!
本想着这婚事定然是不成了的,自那日沈国公府见过一面后,她与江砚辞便再无什么交集,结果江砚辞不仅求了圣旨赐婚,还这么直当当地亲自来下聘?
柳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囧然的模样放在一旁的春夏秋三个丫鬟眼中,倒成了羞涩。
屋内的动静不小,主仆几人也没刻意压低声音,院子里做事的丫鬟婆子也都听明白了——未来的姑爷很是重视她们大姑娘。
柳衾抬手点了点秋桂的额头,又向迎春吩咐道:“去里间取些银钱来分下去,让大伙都沾沾喜气,高兴高兴。”
迎春会意,赶忙下去分赏钱。
院中不少丫鬟婆子接过了赏银,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又说了几句恭维话,方才继续做活。
柳衾看着迎春与秋桂嬉戏,嘴角微挑,思绪却不在眼前人身上——
虽说这婚事对于她来说不算好,但也并不坏。
依旧是嫁入江家,但婆母却是从看她不顺眼的罗氏换成了还算喜欢她的江老夫人。
也算好事吧。
这头柳衾还在纠结着,前头聘礼一抬一抬地入了柳府,引得外头不少百姓围观。
“这是谁家来下聘?这么大手笔!瞧这聘礼队伍长的,尾巴都没瞧着。”
“嘿呀,是江家给他们三老爷娶妻呢!”
“也是不得不佩服柳家这位大姑娘的运气,本来都以为江大人殉国了,哪里知道人家还活着回来了。”
“据说还是当今陛下亲自下的旨赐的婚呢!”
……
东街这头的胡同里住着的大多是权贵世家,而外头街上也有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的百姓。
但能长久在东街这头开铺面的,大多家中也不会太拮据,也见惯了寻常权贵家的婚嫁队伍,只是人家都是家中姑娘十里红妆嫁人,鲜少有瞧见这如此高规格的聘礼。
刘氏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声,面上神色不变,只是不时的抿唇与攥着帕子的手暴露了她的嫉恨。
凭什么?
那个女人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宁北侯夫人的位置,让她好不容易夺了回来,可如今要与那女人的女儿定下的婚事又是如此顶好的郎君!
更加可气的是,这是天家下旨赐婚,她便是想从中作梗也要掂量一下。
而躲在一旁由婆子牵着观礼的柳明珠,看着一抬又一抬的聘礼入了侯府,也只是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些都是给大姐姐的吗?”
便是又过了一年,柳明珠到底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
她还未到相看的年纪,但也猜得到柳衾不久后要嫁的人家起码是顶顶富贵的。
而这桩婚事,柳衾不也是凭着宁北侯府的门第才能争取到么?
她也是府上的嫡出,又是最受父亲疼爱的幼女,将来定是会嫁入一个比江家更好的家族。
待聘礼尽数入了宁北侯府,一切纳征事宜完结时,已是巳时初。
今个儿打早起,柳衾便在绣自己的嫁衣,好在有迎春帮着,这嫁衣虽只起了个头,但进度还是比自己独自绣要快得多。
正想着让秋桂去大厨房提吃食回来,待她用过午饭便继续绣制自己的嫁衣,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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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里里外外跑了几次的秋桂又回来了,手中正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仆。
柳衾眼眶霎时就泛了红,那老仆是当初跟着她娘陪嫁来柳家的婆子,是她娘的乳母。
顾不得其他,柳衾丢了手中的东西,快步上前握住林婆子的手,鼻尖发红,唤了声:“林妈妈。”
林婆子也是自打柳衾的生母徐氏过世后,就被刘氏寻借口从她身边调走,打发去做了粗使婆子。
那时她还年幼,失了生母的她在府中举步维艰,没法子反抗,只好眼睁睁看着林婆子离开。
“姑娘别哭。”林婆子抬手擦去了自柳衾眼角溢出的泪珠,眼角因笑显出了些皱纹,“今儿是江家下聘的日子,于您可是大喜事,莫哭莫哭。”
柳衾才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拉着林婆子就要进屋,站在一旁的春夏秋三个丫鬟自也是跟了上去。
夏荷与秋桂在外头守着,迎春从秋桂手中接过食盒,跟着柳衾进了屋子。
确认周围都是自己人后,林婆子方从袖中取了一封由油纸包着的信笺递给柳衾。
柳衾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取出信笺仔细端详确认信笺上的暗纹是徐家人喜用的云纹后,当即就眉眼笑开花样,拉着林婆子的手问道:
“林妈妈,可是外祖父他们上京了?”
重生后不久,她便偷偷差人给远在湖州的外祖家去信,为的是她娘的嫁妆。
打娘亲去世后,她的吃穿用度都慢慢被克扣了下去,在刘氏嫁入宁北侯府后,她不说月银,便是平日用的饭菜都从。
前世她嫁入江家,刘氏也不曾将娘亲的陪嫁交予她,只随意置办了些东西,大多数妆奁都没有什么好物什,是虚抬。
她不是没争取过,但刘氏装傻,只说这些年府上亏空,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都靠着父亲的俸禄,想她体谅些。
她娘当年十里红妆嫁入宁北侯府,又怎么会指着父亲一人的俸禄过活?
只能是刘氏将这些妆奁扣下了。
她连番追问,刘氏答应得也很爽快,只是转手就给她扣上一顶不孝的罪名,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罗氏那一番作践。
真是可笑。
“回姑娘的话,是二老爷与三老爷上京来了!”林婆子笑眯眯地回了柳衾的话,紧接着又补充道,“这信笺是就三夫人托老奴给您带的!”
这边林婆子说着,柳衾的眼也没闲着,双眸左右扫视,将信纸上的字一一阅读过去,一页又一页。
笺纸分了好几份,字迹各不相同,有三位舅舅的,亦有外祖父与表兄表姐的。
出发点皆是希望她能将自身放在第一位,提醒她莫要与家中长辈起冲突。
而娘亲的嫁妆单子,已随着上京的舅父舅母一同带了来,待他们安置好,便会上门算账。
厚厚的一叠信看完,柳衾总算是安下心——按大顺律法,正妻带到夫家的嫁妆是其私产,便是正妻过世,也是要留给其子嗣,不许婆家私自动用。
放下手中的物什,柳衾又看向林婆子:“林妈妈如今在府上哪处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