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蒙蒙亮。
许知鸢迷迷糊糊间,恍然听见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微微睁开眼。
朦胧日光中,男人的身形修长,宽肩窄腰,回身望过来时,那张脸更是出尘清俊。
见她醒了,谢洛衍穿好衣衫,坐在床沿边,俯身轻啄她的唇瓣。
“好好睡罢,我得回去了。”
再过一个时辰,营中号角就会吹响。
那些世家夫人小姐们走出营帐,届时他身为男子,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踪迹。
许知鸢的意识还未完全苏醒,只觉得凑在耳边的男声谦和又好听,下意识便想离这声音更近些。
她覆上男人放在膝头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嘴里喃喃道:“不许……”
少女的乌发散乱,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乖乖躺在他腿上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
谢洛衍的心口软得似能溢出水来,脚下就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挪不开半步。
他一只手被压在女郎的脸颊下,另一只大掌轻柔抚着她瀑布般的长发。
在这样温柔的触碰下,许知鸢的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的,又坠进了甜软的梦乡里。
-
经过一整夜的休整,清晨的号角声混着细碎的蝉鸣,飘进每间营帐里。
许知鸢换上了一身劲装,与众多女眷一齐聚集在西侧的平野。
内侍官传来皇后的懿旨,说山间狩猎危险,南边已经设好了专门的马场,善骑射的女眷们只管在马场或浅林活动,切莫去到山林深处。
交代好诸多事宜后,各家三三两两地散开。
许知鸢逆着日光往远处瞧。
东边的仪仗层层环绕,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她一眼便发现了谢洛衍的身影。
男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坐在马背上的身姿挺拔,晨光将他的皮肤照映得越发透白,剑眉星目,这意气风发的模样,竟叫人一时挪不开眼。
许知鸢看得失了神。
就在这时,她手臂猛地被人一把挽住。
“许姐姐!别看啦!”
苏仪笑容明媚地凑到她身边。
被人抓了包,许知鸢顿时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苏仪继续道:“既然南边的马场开了,不如我们也去玩玩罢?”
许知鸢本就有意与她交好,前些时日让她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可苏仪仍愿与她亲近,可见她并非是那种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女郎。
思及此,她朝苏仪点了点头,“可是我并不擅骑射,届时可能会扫了你的兴。”
“不妨事!”苏仪爽朗地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我可以教你呀。”
同徐氏说了一声后,她便拉着许知鸢往马场的方向而去。
在距离不远的地方,谢洛衍坐在马背上,默默注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谢世子,还发什么愣呢?”
有同僚好奇地凑了过来。
谢洛衍扯了下马缰,适时调转方向,“走罢。”
同僚笑道:“去岁你猎得头筹,这回我可要加把劲了!”
骏马奔驰,卷起层层黄沙,不消一会儿,人群便往丛林深处去。
马厩里。
苏仪精挑细选了许久,从一众温顺漂亮的骏马中,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将它牵到许知鸢面前。
“喏,这匹看起来不错。”
许知鸢很小就被困在了沈家,自是无从接触骑马射箭的技艺,是以面对苏仪的安排,她大多时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苏仪虽出身于清流世家,却并不像旁的小姐那般善诗文,反而更加偏爱这些骑射活动。
凡是与她交好的女郎,无一不是被她私下教导过。
苏仪很喜欢这种教人的感觉,尤其是面对许知鸢这样认真又好学的学生时,她兴致越发浓厚。
踩镫上马、握缰驰骋、甚至坐在同一匹骏马上教她如何调整速度和方向。
许知鸢起先亦是兴冲冲地听着、学着。
可没过多久,手腕上便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距离伤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腕上的素纱也没再缠着,若非此番钝痛传来,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这里还有伤。
苏仪并未发现她的异样,拉紧缰绳,等着她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跟上前,开口提议:
“这样好没意思呀,许姐姐。不如我们去山林里玩玩吧?”
她们在马场待了有半日的光景,许知鸢已经能独自握着马缰缓慢行进,但还远远达不到策马奔腾的程度。
面对苏仪憧憬的目光,她犹豫道:
“不好吧,皇后娘娘交代过,山林危险,届时若是遇上野兽冲撞……”
“别担心!”
苏仪毫不在意地打断她。
她幼时便能随父亲去郊外游猎,常常骑马走过这些山林小道,从来没遇上过什么危险。
更何况,这猎场本就分了深山和外围浅林。
她们只要乖乖在这一片林子里绕几圈,根本不会有任何风险。
想到这里,她继续道:
“我们又不是去深山,就连皇后娘娘也说,我们可以在林子里走动,反正还有护军在,就算真有什么,他们也定会保护好我们的。”
许知鸢闻言,抿了抿唇。
她既有心同苏仪交好,如此自是不好再驳了她的意思。
而且身侧的女郎看向她的视线实在太过热切,让她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沉默片刻后,苏仪干脆伸出手,拽住了许知鸢马背上长长的缰绳。
许知鸢本就技艺生疏,被她这么一扯,根本没办法调转马头,只能任由她操控着两匹骏马,离开了马场。
往外走了没多久,便进入了林子里。
林间草木浓密,蝉鸣声越发清晰。
许知鸢原本还有些担心,可四周并无其他人影,亦没有野兽的踪迹。
她渐渐放下心来,同苏仪时不时交谈起来。
两人年纪相仿,可成长经历却大有不同。
苏仪平日和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交往惯了,一时交到许知鸢这样的朋友,倒是觉得新鲜。
更何况,那日回府,她仔细回想过许知鸢跟她说过的话,反复咀嚼了许久,终于发现,许知鸢那时拦着她,其实也是在帮她。
对于曾出手帮助过自己的人,苏仪心里对她自是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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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切。
林间树木参天,两人骑马走了许久,不知不觉间,竟有些绕不出去了。
“奇怪,这个地方,我们方才是不是来过?”
苏仪拉紧缰绳,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边仔细观察起来。
“你看这树干上刻出的痕迹,好像是见过的。”
她指着树干,向许知鸢看去。
就在这时,林间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唰——
长箭径直朝她们所在的方向射出。
箭羽擦着许知鸢骑着的骏马而过,瞬间没入不远处那头野鹿的身体里。
骏马骤然受了惊,伴随着尖锐的嘶叫声,前蹄高高扬起,开始在原地打转。
许知鸢本就技艺生疏,勉力攥紧缰绳试图让它停下。
可手腕上的伤如被撕开般痛得厉害,骏马剧烈挣扎着,她手一软,缰绳险些脱手,整个人顿时失控,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许姐姐——”苏仪瞧见这一幕,双眼瞪大,试图朝她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倏然从远处疾驰而来。
谢洛衍的呼吸都快停滞,于马背上俯身,长臂一捞,立刻揽住了许知鸢摇摇欲坠的身躯,随即稍稍用力,将她安稳抱到自己怀里。
少女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里,直到落了地,她仍紧紧靠着男人的胸膛,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原本射箭的同僚策马迅速奔到二人身边,下了马后连声道歉:“唉,世子妃没事吧?都怪我不长眼,方才只顾着射野鹿,竟没发现林间还有旁人。”
苏仪闷头站在一旁,连话都没敢说了。
谢洛衍根本分不出心思去管旁人,只缩紧手臂,目光紧紧盯着怀中人。
“知鸢,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疼?”
许知鸢勉强缓过神,原是想朝他摇摇头。
可搂着他脖颈的双手刚一动,唇齿间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谢洛衍立刻察觉,迅速握着她的手,扯开衣袖。
原本已经半好的手腕再次红肿了起来,藕臂上几道红色的勒痕亦显得格外扎眼。
他紧抿着唇,看着伤口没说话。
面对这样的谢洛衍,许知鸢有些发怵了。
他莫不是生气了吧?
很明显,眼下她和苏仪定然是不慎闯进了狩猎的山林里,如此危险的地方,若非正巧遇到了他,只怕她现下命都要没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反手牵住他的手,闷闷道了声:“好疼……”
听见她这样说,男人轻叹了口气,打横将她抱到马背上,随后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后,将她牢牢禁锢在双臂间。
“周大人,我先带夫人回去了。”他朝还站在旁边的男人道。
“好,先给世子妃看伤要紧。”
谢洛衍目光扫过杵在一旁不敢说话的苏仪,没作声,双腿一夹,骏马顿时在山林里行进。
许知鸢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炽热坚硬的胸膛。
谢洛衍一直沉默着,周身的气压很低。
少女默了默,鼓足勇气出声问:“夫君,你是在生气吗?”
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