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许知鸢难免有两分失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酒楼响起一阵喧哗,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簇拥着往那头涌。
人潮攒动间,少女的肩膀不慎被人猛撞了一下,她踉跄着,下一秒,就被长臂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
“没事吧?”
谢洛衍的身形高大,很容易便隔开了周遭的拥挤纷乱。
许知鸢靠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等到人群稍微散开些,她方退出男人的怀抱,缓步往热闹的地方继续走。
侯府的马车停在了闹市街口,两人下了马车的这一路虽是并肩而行,但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于在人前亲密这件事,谢洛衍仍有些不习惯。
他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走上前,修长的指尖勾住少女的柔荑,和她十指相扣。
许知鸢愣了一瞬,随即反手将他牵得更紧。
大概是被这街市上的欢声笑语所感染,她不自觉勾了勾唇。
二人一路走一路逛,行到一处小摊边,瞧见木案上支起的那几个栩栩如生的人形糖画,许知鸢顿时便走不动道了。
谢洛衍也跟着停了下来。
摊主不着痕迹地瞟过他们相牵的手,热情地朝正低头研究糖人的许知鸢道:“这位夫人想做什么样子的?”
许知鸢直起身,想起当年游花灯节时,她的爹娘就曾买过这样的糖人。
那时的她也吵着闹着要吃,父亲却借口说小孩子不能吃糖,半点都不肯分给她。
她闷声怪他小气,只能仰头盯着他手里的糖人,瞧着瞧着,这才发现,原来那糖人,竟是照着母亲的模样来做的。
思及此,她朝摊主悄悄交代了两句。
摊主笑着应了下来,舀起一勺熬得透亮的糖稀,在石板上轻巧地勾勒,不多时,两尊生动的糖人便成了型。
许知鸢将那支自己模样的糖人递到谢洛衍眼前。
“喏,给你的。”
谢洛衍接过糖人,垂眸,目光仔细瞧了瞧手里,又抬眼看向她的手中。
他和她的糖人,怎的是他们彼此的模样?
“你快吃呀,你不喜欢吃我吗?”
少女抿了抿糖人的一只手,剪瞳朝他眨了眨,丝毫没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谢洛衍攥着竹签的指尖一紧,目光落在她吃着糖人的唇上,随即低头,甜丝丝的味道立刻在舌尖荡漾开。
许知鸢见状,脸上的笑意愈深。
这般闲逛玩闹着,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的话也越来越多,时不时向谢洛衍分享小时候的趣事,偶尔还会提及在沈家时,她为了反击沈月瑶而做过的那些恶作剧。
谢洛衍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该怎么和人展开话题,让聊天尽兴下去,于他而言确是一件难事。
他绞尽脑汁,才能勉强在每次许知鸢的目光望向他时,简单回应几句。
“对啊。”
“是吗?”
“真厉害。”
“我觉得你做得对。”
“……”
许知鸢自是没指望他能说出多动听幽默的话语。
两人一路走着走着,慢慢行至了一处湖畔,来往的行人变得稀疏起来。
杨柳于岸边垂落,遮住大半的光影。
湖面上,一盏盏荷花灯随着水波漂摇,几艘轻舟亦荡开了层层叠叠的波纹。
谢洛衍喉咙有些发紧,想起今日的计划,心跳骤然加快了两分。
身旁的女郎依旧在说着话,可他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默了默,他忽然脚步一顿,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知鸢。”
“怎么了?”
许知鸢见他不动,也一齐停下,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被她的视线瞧着,谢洛衍心里越发紧张。
其实今夜除开与许知鸢游花灯节,他还有另一个打算。
就是正式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昨夜将周裕留下时,他其实还问过他另一个问题,就是他当初追求自家夫人时,可否有提前告白过。
周裕仔细回忆了一番,朝他摇了摇头。
“我家夫人性子娇纵,若是让她一早便确定我喜欢她,那她定然日日都恨不得骑在我头顶上,哪还能把我当回事?”
“尽管是我先喜欢她,但是必要时,还是得让她有些危机感才行。”
危机感?
谢洛衍听不懂。
甚至觉得他这番话很没有道理。
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的感情并非他所求。
更何况,以许知鸢的性子,以他目前的能力,若是缠在二人之间的这条红线不慎被他扯断了,那该怎么办?
既然认定了一个人,那他自是会将缠着自己的红绳系得紧紧的,另一头系在对方腕上,她想去哪,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她。
所以他做出了这个决定,要先让许知鸢知晓他的心意。
可到了关键时候,千言万语似是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许知鸢瞧着他脸上流露出的纠结神色,抿了抿唇,问:“怎么了?是累了吗?还是我今夜的话太多了?”
直到现在,那股赏花灯的兴奋感渐渐平复,她方察觉到,自己先前竟同谢洛衍聊了许多。
那些话,她甚至从来没有和沈弈川说过。
谢洛衍朝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
“我很喜欢听你说话,许知鸢。”
又是这样,喊她的名字。
许知鸢知道,每次他如此唤她,不是生气便是要认真地同她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月上枝头。
流水潺潺,晚风习习。
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二人。
许知鸢瞧着男人的俊脸,心底突然生腾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莫不是……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他继续道:
“其实我不仅喜欢听你说话,还喜欢陪在你身边,喜欢看着你认真的模样,喜欢看你肆无忌惮地和我开玩笑……”
“无论你是哪种样子,我都很喜欢。”
谢洛衍的脑袋已经混沌成一片,连自己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都不清楚。
他攥紧双手,紧张地抿了抿唇。
向来稳重矜贵的男人此刻连对方的目光都不敢直视,垂下眼眸,将心底深处最想说出口的那句话吐露出来。
“我喜欢你,许知鸢。”
“虽然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是现在我很确定的一件事就是,我喜欢你。”
“就算你还放不下沈兄,就算你对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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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敞开心扉,但我可以等。”
“不管需要等多久,也不论你最终究竟能不能也喜欢我,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简单的几句话,几乎耗尽了谢洛衍平生所有的勇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有今日,竟会有当面向心仪之人告白的一天。
许知鸢心头猛地空了几下。
她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男人悦耳的声音似还在她耳畔盘旋。
谢洛衍方才说了什么?
他……喜欢她?
周遭一时间寂静下来,所有的喧闹都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今夜的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场幻梦。
她从没想过,谢洛衍居然会这样同她告白。
就算是与沈弈川相处的那数载光阴里,他们也不过是基于表哥表妹的这层身份上,多添了些许暧昧罢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尽诉衷肠。
但她该回应什么呢?
少女的长睫轻垂,姣好的面容上流露出两分犹豫。
今晚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轻松、治愈。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刻了。
因为这样的感受,还有眼前男人真切的话语,她突然也不想再像以往那样,用一些惯常的话术去搪塞、去算计。
正在思索之际,天际骤然炸开一声重响。
“砰——”
许知鸢下意识抬起头。
漆黑的夜幕瞬间被染上了五彩斑斓的色调。
银白、金黄、柔粉、赤红……
无数花火层层叠叠地在夜空中绽放开来,眨眼间便化为流光,堙灭进广阔的湖面之中。
许知鸢静静看着这漫天璀璨的烟火。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亦如这绚烂的烟花,初时盛大夺目,惹人沉醉,可一眨眼,它便会黯淡沉寂,最终碾进泥土里。
她从来都不相信长久。
尽管她知道,谢洛衍现在对她的喜欢是真的,但这份真,又能延续多久?
夺目的烟火之下,谢洛衍的视线灼热,一刻也未从她身上挪开。
许知鸢侧过头,目光回望着他的双眸,想了想,踮起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薄唇,软声道:
“谢洛衍,谢谢你喜欢我。”
晚风卷起二人的发丝,交缠缱绻,远远看去,仿若一对心意相通的璧人。
昭阳公主靠坐在软垫上,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船头静伫如石的男人。
“沈郎看了这么久,还不累吗?”
船只在湖面飘荡,悬起的两盏灯笼也随之摇晃着。
她拿起一只玉壶,倒满酒杯,端起它走到沈弈川身边。
“喏,一醉解千愁。你若是不想看你的好表妹和她夫君亲近,干脆醉一场,明日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沈弈川收回视线,目光从面前的酒杯移到昭阳公主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殿下莫要打趣了。下官不过是瞧着湖面上的那些荷花灯,看入了迷。”
他绕过她,藏在衣袖里的手倏然攥住腰带下的那只鸳鸯香囊,将它用力一扯,扔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
在静谧的湖面上很是清晰。
昭阳公主听见动静,唇角微勾,随即斜倚在船舷边,仰头,将杯中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