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入夜,谢洛衍已经回到了侯府。

    走进书房时,许知鸢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如常将手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页。

    对于谢洛衍早归这件事,她并不意外,但也不打算再主动凑上前去。

    察觉到自己在这段夫妻关系里似乎不够沉着后,她想,在彻底平复心绪前,还是同他先拉开一点距离。

    谢洛衍对她的莫名冷淡有些意外,朝她走近两步,开口道了句:“我回来了。”

    女郎依旧端坐在案前,身姿纤细,眼皮都没抬地“哦”了一声。

    “……”

    谢洛衍想到前些时日她对他的态度,再对比今日,一时间,心头就像压上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有些闷闷的。

    他走到她身边,状似随意地提起自己午后去了一趟翰林院,正巧听到沈弈川告了假,说是因为丢失了一只对他很重要的香囊,让他心绪不宁,连公务都顾不上了。

    许知鸢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怔然了一瞬。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谢洛衍主动告诉了她自己白日里的行程。

    紧接着,她才意识到他话语里的关键。

    香囊?

    “大概是昭阳公主送给他的罢?”

    尽管她从前给沈弈川送过不少街上买的现成玩意儿,但这种时候,她自然记得要撇清和他的关系。

    谢洛衍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刹那的愣神。

    果然。

    他几乎立刻想起,和许知鸢成婚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可她从来都没有送过他这种东西。

    香囊,于男女之间,意味着什么,人人心知肚明。

    从前他可以不在乎,可今时不同往日,沈弈川能有,为何他却没有?

    谢洛衍知道自己这样实在是有些斤斤计较,可思绪全然不由他控制,心头的那股闷涩越发浓重。

    长长的睫羽轻垂,遮住他眼底的情绪。

    目光随之落在了女郎的发髻上。

    简单清雅的同心髻上,一支银白素簪横斜贯入其中,和她一身素色锦衫很是相衬,是她一贯的风格。

    谢洛衍呼吸微凝,忍不住问:“你今日,可有看到妆奁里新添的那几支珠钗?”

    昨日他特意寻了空,去琳琅阁里挑了许久,掌柜的说,那些全都是现下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他才全都买了回来。

    难道……她一个都不喜欢吗?

    许知鸢闻言,蹙了蹙眉。

    自打男人进了书房后,这话题便一个接着一个。

    她的目光终于从手里的书册上挪开,有些不耐地抬眸看向他。

    “夫君,我觉得在家中,还是素雅一些比较好。那些珠钗太过招摇,而且我已经习惯戴这支了。”

    是……这样简单的原因吗?

    谢洛衍很是疑惑。

    很多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根本猜不透许知鸢的心思。

    就像她现在的这番话,他竟然莫名觉得,她难不成是在故意暗示什么,告诉他,他这个新人并没有旧人讨她喜欢?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有点魔怔了。

    明明刚成婚时,他丝毫不在意许知鸢和沈弈川亲近,怎么如今却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计较、比较。

    难道是因为最近太闲了?

    谢洛衍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拿起手边的卷宗,双眸认真地盯着上面的文字。

    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声。

    一炷香后,他认命地将卷宗放在了案台上,默默叹了口气。

    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要将书房搬回来的这个决定真的对吗?

    怎么只要待在许知鸢身边,他的注意力便没法再挪开了呢?

    谢洛衍抬起眼眸,盯着不远处的女郎看了一会儿。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许知鸢的脸上。

    少女的脸颊白皙,鼻梁挺翘,唇瓣红润,目光专注地研究着手中的书册,简直无一处不可爱。

    原以为多看两眼说不定便会觉得腻味,谁知一下子便看入了迷。

    尽管他很早便知道,许知鸢很好,但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更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没过多久,有下人进来,向她汇报雅宴的一应准备情况。

    许知鸢原本打定主意,要冷谢洛衍几日,可很快,她便没有任何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尽管宴席诸事还有婆母坐镇帮忙,可她仍得拿出全部心神,才能勉强应对各个繁杂的事务。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一心忙着准备席宴,经常忙到半夜才回房歇息。

    谢洛衍见她辛苦,自是不好再打扰她。

    再加上手头又接了新的案子,他也只能一头扎进了镇抚司里,两人经常一整天都没机会说几句话。

    永宁侯府向京中诸位高门世家下帖,自是无人不会赏脸亲临。

    这日一早,各式豪华的驷马高车络绎不绝地停在府门前。

    谢洛衍和永宁侯负责招待前来的皇室宗亲和各个官僚,而许知鸢则陪着秦云箴一齐接待女眷。

    有秦云箴在主位上坐镇,众人闲话家常,满屋一片和乐。

    许知鸢笑着同几个眼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随即悄悄退出门去,让锦书派人再去仔细检查各个流程,万不可出一丝差错。

    今日的雅宴不仅代表了侯府的风光,更决定了她在侯府的地位。

    没过多久,锦书匆匆前来回禀,说是一切无误,园里的戏台也都准备好了。

    许知鸢放下心来,去屋内招呼众人前去园中听曲。

    下人们有序地摆上点心茶水,所有安排都如她所预想的那样。

    甚至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夫人笑着揶揄,说秦云箴真是有了个能干的儿媳。

    秦云箴端着茶盏瞟了许知鸢一眼,并未落她的面子,浅笑着回:“知鸢的确帮了我许多。有她在,以后侯府我自是不用忧心了。”

    众人听她这样说,看向许知鸢的目光更不敢再轻慢分毫。

    许知鸢微微躬身,脸上端起温婉的笑。

    “母亲谬赞。儿媳还有许多要向母亲学习的地方。”

    多聊了几句,台上的戏曲已然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这场戏讲的是一个女郎痴心书生,在寻他的路上不幸身亡,化为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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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鬼后,却无意间发现书生早就爱上别人的故事。

    其实这样的故事很是常见,但女子痴心错付的桥段,很容易便能激起看客的心潮。

    许知鸢只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戏台吸引时,偷偷离了席。

    往外头走了一会儿,人声便小了不少。

    但还没等她放松片刻,锦书突然匆匆忙忙寻了过来,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姑娘,快、快去厢房那块看看!”

    许知鸢见她神色慌张,立刻抬脚就往厢房的方向走。

    如今男女分席,女眷几乎全都聚集在园里听曲,厢房自是少有人会去。

    她绕过长廊,刚穿过垂花门,便听见一道激动的女声。

    “林疏白!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进去?刚才和你在屋里私会的女人,究竟是谁!?”

    许知鸢提着衣裙,快步走了过去,很快便看到一个模样娇俏、衣着华丽的女郎,脸上挂着泪痕,满是忿然地指着屋内的男人。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苏恒的嫡女,苏仪。

    许知鸢对于前不久,她亲哥哥苏谏同沈月瑶的事印象深刻,自然很容易便认出了这位女郎的身份。

    而被她指着鼻子怒骂的男人,许知鸢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仔细在记忆里搜寻,很快便想起了那日去京郊别苑时,不正是他在同昭阳公主偷、情吗?

    虽然如今他的官职尚低,但作为新科探花,永宁侯府自是也给他送去了请柬。

    那这么说来,今日能和他再次私会的,岂不就是……昭阳公主?

    思及此,许知鸢的脸色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林疏白将有些凌乱的衣衫整理好,被骂后脸上也没有丝毫愠色,反而守礼地向面前的少女拱手道:

    “苏姑娘,你这般想要强闯林某的房间,是否太过无理取闹了?林某只是不小心被茶水泼了身,这才来厢房换件衣裳,不知苏姑娘为何要说是林某与人私会?”

    苏仪忿然地看着他这副平静的模样,想起当初他登科时,骑马游京,她就是被他这处变不惊的出尘面容所吸引。

    而后她三番两次试图同他拉进关系,可他却避她如蛇蝎。

    直到今日她趁机跟来,刚走到这厢房门口,却听见他的屋内,传来了一道清晰的女声。

    “你还想狡辩?如今合府女眷都在园内,我只需去查一查,便能知晓谁人偷偷溜了出来,你若是想闹到人尽皆知,便只管护着她罢!”

    说罢,她转头就朝外走,还没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许知鸢。

    “许、许知鸢?”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吐出她的名字。

    对于她亲哥哥和沈家的事,她虽不知全部内情,却显然对沈家、连同对眼前的这位世子妃都心有芥蒂。

    今日若非她父亲要来,她自是不会应下那拜帖。

    许知鸢并未在意她这堪称无礼的称谓,反而笑着点了点头,问:“苏姑娘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吩咐,尽可以交给下人去处理。”

    若是让她就这样闹下去,这场席宴岂不是就这样毁了?

    她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