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苏谏已然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往日总被拘在府里,就算偶尔能出门赴宴,一言一行也都得端着尚书府公子的款儿,烦都快烦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他一早就计划着去月临楼逍遥快活。

    从雅间里出来,他脚步虚浮,刚迈出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哪个不长眼的……”

    苏谏一边说着,一边不满地抬起头。

    刚想着人教训她几顿,却在看清眼前人原是许知鸢后,立刻清醒过来。

    他迅速敛了敛衣袍,躬身拱手道:“原来是世子妃啊,还请见谅。”

    许知鸢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苏谏低垂着头,瞧不见她的表情,心中甚是忐忑。

    若是从前,遇上这样的小娘子,他连个眼神都不必理会,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离去。

    可偏偏眼前这人他惹不起。

    苏谏想起方才他在雅阁里的那些话,额头隐隐冒出了细汗。

    许氏这般沉默不语,莫不是听见了?

    在苏谏心绪纷杂时,许知鸢只是无声垂眸打量着他。

    一身上好的衣袍,面容清秀,若是没有方才那些话,任谁都会觉得他与京中其他家风清正的公子一样,是个让人挑不出大错的郎君。

    将素来跋扈的沈月瑶许给这样的人,在寻常人眼里,只怕是门不错的婚事。

    她收回视线,轻轻颔首道了声:“无妨。”

    随即抬脚继续往外走。

    长街上人潮攒动。

    晌午过后,闹市里的行人越发多了。

    许知鸢一路走一路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附近,瞧见往日她最爱的那家糕点铺前排起了长队。

    身边随行的小厮已经都被她打发回府,只有锦书还陪在身边。

    二人站在队尾,片刻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沿街的商贩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有人指着那头低声道:“是官府的人押解流犯过来了。”

    许知鸢顺势回望过去,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一个手脚都戴着镣铐的妇人,正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周遭的人围在糕点铺前,议论声纷纷传到她耳中。

    “这便是城西李铁匠家里的媳妇罢?真是个可怜人。”

    “唉,李铁匠从前成天泡在月临楼和赌坊,夜里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我不止一次瞧见他对这周氏动手。”

    “要是他们一早和离便好了,奈何规矩在那儿,女子哪能说离就离啊?李铁匠不肯放人,家里人也都劝周氏忍,你看看,这忍到最后忍出事了罢!”

    “还好前些年我朝改了律法,要是搁以前,周氏误杀了李铁匠,十有八九是要斩立决的。如今查明了是李铁匠苛待打骂在先,周氏不过是为了防卫,所以才免了死罪,改判流放。”

    “虽然捡了条命,但往后的日子苦寒艰难,怎么熬得下去啊?”

    身侧的几个妇人议论时连连叹气,许知鸢伫立在原地,双手将绣帕攥得更紧。

    锦书敏锐察觉到她的动作,问:“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日头太大热着了?”

    许知鸢朝她摇了摇头,被押解的周氏很快就被送出了城门。

    不消一会儿,队伍里的人就将话题转开了,可她迟迟没能回过神。

    只因许知鸢想起了好些年前,这条律法的修订,其实还与她的父母有关。

    当年新帝登基,恰逢变法革新之时,圣上的亲姐姐长宁长公主因受驸马冷待,多次回宫哭诉,想要和离。

    可就算身份尊贵如公主,脱离一桩错误的婚姻也并非易事。

    父亲抓住这次机会,向圣上谏言,想要修订夫妻间的律法,朝中一时间非议无数,无数老臣斥责父亲此举有悖人伦,实乃大逆不道。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看着父亲日日案牍劳累,曾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还要这样坚持。

    母亲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着回:“因为你父亲是一个心怀悲悯的好人呀。若是长公主在婚姻中都这般辛苦,那世间女子,岂不是更要苦上千百倍?朝里那些迂腐老臣,只知道拿‘夫为妻纲’这套说事,可知这样的规矩,暗地里让多少女子求助无门,受尽磋磨。”

    方才茶楼里,苏谏的一番浪、荡之言犹在耳畔,再瞧着方才那妇人的惨淡下场,许知鸢只觉得心中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沈月瑶平日里骄纵无状,往日待她更是刻薄可恨,她原是打算冷眼旁观,任由她嫁给苏谏。

    可另一方面,她同为女子,既然明知苏谏的为人,明知往后若是沈月瑶嫁过去,以她性子,说不定会落得和这妇人一样的结局,她还能置之不理吗?

    许知鸢心中很难有个答案。

    -

    处理完一应公务,窗棂外的天色已近傍晚。

    谢洛衍扫了眼门口,除了廊下守着的两个小厮,再没有旁人。

    往日只要他在家中,用过膳后隔不了半个时辰,许知鸢便会以送汤送糕点为由,往他跟前凑。

    可今日的书房,似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竟叫他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谢洛衍坐在案前唤来贴身小厮,问:“世子妃现下在何处?”

    小厮躬着身,恭恭敬敬地回,说世子妃今早便出了门去采买,还没回来。

    “可要小的差人去寻?”小厮琢磨着这位世子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了。”谢洛衍冷淡回道。

    待小厮走后,他试图重新将注意力转到案上的册子,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书卷再没有翻过一页。

    “啪”的一声。

    他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起身,缓步往外走。

    原是打算回内院的,可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前厅。

    沿路的婢女小厮们皆垂首避让,谢洛衍抿着唇,透过四四方方的屋檐角往天上看去。

    月上柳梢,时辰已经不早了。

    就在这时,侯府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马车便停在了大门外。

    许知鸢扶着锦书的手下了马车,一进门,一眼便瞧见庭前站着的男人。

    她目光一怔,走上前道了声:“夫君。”

    谢洛衍淡淡瞟了她一眼,“嗯。”

    眼前的女郎并未再说些什么,反而继续往里走去。

    “……”

    谢洛衍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一会儿,可许知鸢没有停下脚步,人影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世、世子,世子妃可能是……累了。”

    贴身小厮有些紧张地出声安慰道。

    谢洛衍扫了他一眼。

    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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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前些时日许知鸢同他一起赶路去往田庄时,那一路上,她一个“累”字都没有说过。

    在他面前,许知鸢似乎从来都是朝气蓬勃、不知疲倦的。

    就算他态度冷淡,就算眼下的境地不佳,可她并不会抱怨一句,反而总是能笑盈盈地望着他。

    今日她这般反常,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思及此,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又倏然停下。

    他在做什么?

    关心许知鸢吗?

    谢洛衍蹙起眉,感受着胸腔里有些杂乱的心绪。

    昨日门外偶然听到的话浮现在耳畔。

    她说,她在侯府里如履薄冰,她说,若是没有落水,她与沈兄原是可以……

    想到这些话,原本翻涌的情绪似乎渐渐平复下来。

    他想,这些时日许知鸢一直在奔波劳碌,在外要端着世子妃的体面,于内又要同他培养所谓的夫妻情分,其实也该是觉得累了。

    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应再出现在她面前为好。

    就让她一个人好好放空,也许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

    许知鸢眼下确实没有精力再来应付他。

    锦书一早便发现了她的不对,此刻回到房中关上门,这才问:“姑娘,你怎么了?自从在城门那儿瞧见衙役押送犯人后,你就不太对劲,连往日最喜欢的桂花糕都没吃几口。”

    许知鸢将放在案上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往她怀里一塞,“我不吃你还不高兴呀?正好便宜你啦。”

    “嘿嘿。”锦书将油纸打开,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还是没忘了正事。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嘛?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帮你分忧呀。”

    许知鸢抿着唇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锦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姑娘你说。”

    “倘若现在让你嫁给一个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的浪、荡子弟,你愿意嫁吗?”

    “这还用问吗?”锦书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肯定不嫁呀!若是真要许给这样的人家,我情愿去庙里做洒扫姑子,也绝不会进门。”

    “那如果是让你最讨厌的人嫁过去呢?”

    锦书微微一愣,咬着桂花糕思索了半晌。

    “唔,若是旁的事情,我自然是觉得痛快。可婚姻毕竟关系着女子的一辈子,若是让我讨厌的人嫁给那般轻浮薄情之人,往后她要是日日受气,求告无门,那实在是太苦了。”

    “纵使她从前对我不好,我应该也不想看到她落到那种境地。”

    “可若是她以往实实在在地害过你,欺辱过你,你也全然不在意吗?”许知鸢问。

    “当然在意啊!”锦书狠狠咬了口桂花糕,继续说,“可现在我还陪在姑娘你身边,在侯府里吃得饱穿得暖,再没有人敢欺负我半分。从前就算我和旁人有仇,也不必拿她的一辈子来抵,大不了,我再寻些别的法子教训她嘛。”

    这番话落进耳中,许知鸢一时静坐了许久。

    锦书埋头吃完最后半块桂花糕,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她。

    “姑、姑娘,你方才说的,莫非是表、表小姐?你是打算出手帮她了吗?”

    许知鸢抬眸回望着她,没说话,意思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