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谢洛衍差人前来传话,说他今日宿在书房。

    许知鸢点了点头,向来人道了声,“知道了。”

    片刻后,屋里的烛灯熄了大半,她沐浴完刚躺下,门外倏然传来下人的声音。

    “世子。”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谢洛衍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幽深的黑眸沉沉望向她。

    “你要睡了?”

    许知鸢心下一愣。

    不是说要宿在书房吗?怎的这么晚还回来了?

    她这一整天都在为是否要帮沈月瑶的事犹豫彷徨,哪还能分得出心思去找他。

    此刻面对他这样的问题,她并未如从前那般顺势说些好听的话,反而淡淡颔首,“对啊。”

    谢洛衍被她这坦然的回应噎住了,唇线绷直,继续往里走,坐在床沿边。

    “你今日是怎么了?听说回来后晚膳也没吃多少。”

    他并非有意派人打探,只是方才从书房回来时,无意听到了下人们的议论。

    许知鸢有些意外,但对于这送上门来的亲近,她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少女一只手支起身子,往男人怀里挪了挪,脑袋靠在他的膝头,乌发如丝绸顺着他的玄衣蔓延至床榻上。

    “其实我是在想表姐的事。”许知鸢诚实答道,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谢洛衍的目光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大掌不自觉地抚过她的秀发,想起昨日沈家那两人在侯府对她出言不逊,道:“听说昨夜沈大人将她们领回家后,立刻下令将她们关了禁闭,她们一时半会儿应该很难逃出来了。”

    许知鸢垂眸,对姨父的安排早有所料。

    苏家和沈家已经口头结了亲,只等过几日下聘便能正式定亲,若是流程走得快的话,大概一个月就可以成婚。

    在此之前,恐怕沈父都不会再将沈月瑶放出来。

    许知鸢虽然已经决意帮她,但并不妨碍她想让沈月瑶多挣扎绝望几日。

    思及此,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伸出双手搂住谢洛衍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前带。

    谢洛衍一时不察,整个人向她的方向倾去,一时间,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只有一寸。

    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面前的女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沾口脂的粉唇轻启。

    “夫君……”

    柔媚的声音落下,薄唇上倏然传来温软的触碰,一息即离,快得仿佛就像是他的错觉。

    许知鸢既然打定主意要将圆房的事提上日程,现下不正是她与谢洛衍亲近的好时机吗?

    和他打了一个月的交道,她早就慢慢摸透了,眼前男人于此事上甚是迟钝,就算她此刻故意脱、光了躺在他面前,他恐怕也只会用被褥将她裹紧,提醒她“小心着凉”,远远没有一个直白浅淡的亲吻来得有效。

    在许知鸢心中百转千回时,谢洛衍却仿佛顿住了,半晌后,他方回过神来,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薄唇。

    方才……许知鸢吻他了?

    一想到这点,谢洛衍喉结微滚,浑身发紧,看着眼前的女郎,心底深处甚至冒出一道诡异的声音。

    抱紧她,回吻她。

    双手无端攥得更紧。

    每到这种时候,眼前的女郎总是让他产生强烈的怪异之感。

    一方面,他明知许知鸢和沈弈川两情相悦,她们才是心意相通的一对。

    可另一方面,许知鸢私底下却仍能对他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

    他不止一次将她的行径归属于是被夫妻名分所累,可又止不住地想,若是她对他并无半点好感,她又怎能坦然对他做出这种事呢?

    至少若是他,是半分都不会允自己同不爱之人亲密。

    两人对视许久,谢洛衍迟迟没有动静。

    许知鸢心下了然。

    眼前人和其他男子不同,就算她都这般投怀送抱了,他约莫也不会想着要扑过来深吻她。

    看来圆房之事任重道远啊。

    她从谢洛衍怀里抽身离开,再次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朝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快歇息罢,夫君,我都困了。”

    留下这句话,她翻了个身盖上薄被,整张脸埋进软枕里。

    谢洛衍静静看着她的背影,静默良久,直到窗棂外的晚风将案上最后一点烛光吹灭,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他方醒过神,掀开被子躺在她身侧。

    -

    许知鸢又等了大概三日,这才动身前去沈府。

    下人恭敬地将她迎进了府内,沈父今日休沐,是以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许知鸢从前与这位姨父的交集甚少,在她的印象里,沈父惯将沈家兴荣系于心间,眼下若想让他放弃同苏家结亲,恐怕并非易事。

    她端坐在木圈椅上,将茶盏搁置于桌。

    简单寒暄后,话题终于步入正轨。

    “姨父,其实我今日前来,是为了二表姐的婚事。”

    沈父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

    许知鸢目光扫过正厅里守着的婢女,等沈父让她们出去后,这才细细讲述起她前几日在茶楼雅间的见闻。

    在得知苏谏流连烟花之地后,她私下便派了人前去月临楼看守。

    听闻这几日苏尚书忙于朝中事务,一直待在官署并未归家,苏谏便趁着这个功夫日日待在月临楼,玩得乐不思蜀。

    “姨父,像这样的郎君,若是表姐嫁过去,只怕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啊。”

    许知鸢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沈父的表情。

    沈父闻言静默了几息,随即状似无意地问起,从前沈月瑶对她并不算太好,她为何会对这桩婚事这般上心。

    许知鸢明显一愣,没想到他竟会最先问这种问题。

    沈父言辞间的试探之意很明显,似是觉得她此番是来故意搞破坏的。

    她心底冷笑一声,坦荡回望过去,“姨父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去打听打听。苏公子这几日在月临楼里花了大手笔,现在都还在柳姑娘那儿,只要一探便知。”

    “姨父并非怀疑什么,”沈父捋着胡须笑了笑,“只是苏家二郎还未入仕,现下不过是在外应酬嬉闹罢了,算不得什么大罪过。”

    许知鸢蹙了蹙眉,“可他当日言语间对沈家多有轻蔑算计之意,对表姐更是无半分爱重,这样私德有亏的男子,当真要让姐姐嫁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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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父不为所动,继续道:“古往今来,男子在外风流些又如何?只要婚后妻子多加规劝约束,日子一久,他自然是能收心的。”

    许知鸢自幼便知,眼前的这位姨父是个迂腐守旧之人,但今日头一次听到他这番言论,只觉可笑至极。

    “品行乃是一人的立身之本,他苏谏为人不端,又岂是娶一房夫人就能轻易改变的?”

    “姨父——”

    她还想再劝,可沈父已然面露不悦,当即将她的话打断。

    “好了,知鸢。你既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妃,沈家的家事,就不劳你再费心了。”

    这场谈话最终无疾而终。

    许知鸢其实早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桩婚事对外虽说是姨父和姨母共同决定的,可她深知,其中真正做主的,却只有姨父。

    往日正是因为姨母对沈月瑶百般纵容,这才养成了她目中无人的性子。

    那么在婚姻这种大事上,她又怎么会突然违背自己女儿的心意呢?

    只是眼下的状况,似乎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沈父竟全然不在意苏谏品行,一心就想将沈月瑶嫁过去。

    回到侯府后,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找谢洛衍商量。

    若是他肯出面,也许这事会简单一些。

    书房里。

    许知鸢如往常般,端着食盒前来。

    廊下的小厮一瞧见她,没再像前些时日那样拦她,反而直接打开了门。

    “世子妃,世子已经等你很久了。”小厮压低了声量,偷偷朝她挤眉弄眼道。

    许知鸢惊讶挑眉,撩起裙摆迈过门槛,一走进书房,便瞧见不远处的案边,男人正专注盯着手里的书卷,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她。

    果然是胡说的,他这么忙,怎么可能会专门等她前来?

    许知鸢暗自想着,走到案边将食盒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轻响,谢洛衍并未抬眸,修长的手指继续翻动一页书册,缓缓出声:“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许知鸢这几天忙着让人打探沈府和苏谏的消息,确实是有三两日没来书房。

    但他这问话,听起来总感觉有些奇怪。

    许知鸢抿了抿唇,没吭声,打开食盒将精致的糕点摆到桌上。

    “夫君若是想我来,那我明日、后日、往后每一天我都来书房陪你,如何?”

    说起这种话,许知鸢早就得心应手。

    话音落下,果然瞧见男人的耳根泛起红。

    她抿唇偷笑,正打算乘胜追击,把谢洛衍哄开心了再让他帮她。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书房外倏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锦书的声音。

    “世子妃,不好了。”

    她被小厮拦在了门外,许知鸢闻言立刻快步走到门边,将她放了进来。

    “怎么了?”

    锦书走进屋内,瞟了眼一旁的谢洛衍,小声回:

    “是表小姐。”

    “晌午后,她不知怎的,竟从沈家偷溜出门去,方才还在月临楼里抓到了苏公子,和他大闹了一场。如今这事,恐怕已经传遍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