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哀色,语气也软了下来。
“表姐们既知我已嫁入侯府,应该也还记得,从前我与表哥的情谊。若是没有落水那场意外,说不定我与表哥也……”
她话并未说完,可眼前二人自是明白她的意思。
许知鸢继续道:“你们但见我人前显贵,可知我在侯府的日子也如履薄冰。夫君在外虽给我体面,可私下却同我很是生分。”
“这些话,我原是不想说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可穿堂风仍将它带到了屋外,落进了无意走近的那人耳中。
沈月瑶全然听不出她是借此拒绝,反而越发骄纵地仰起头,乐于欣赏许知鸢现下这副失落模样。
“事到如今你还念着兄长?真是可怜。可惜呀,你已经嫁为人妇,兄长不会要你了。”
“砰”的一声,大门被从外推开。
劲风裹挟着一股寒意卷进屋内,谢洛衍身姿挺拔如竹,缓步迈进门。
这变故让屋里的三人一同愣住了,许知鸢率先回过神,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夫君,你怎么来了?”
刚才那些话,他不会都听到了罢?
她仔细观察着男人的脸色,可谢洛衍惯来是一张冷脸,她怎么瞧也没瞧出和以往有什么差别。
谢洛衍并未看她,一双冷眸扫向沈月瑶,“你刚才在说什么?”
他语气平淡,可沈月瑶却无端从他眼中读出了几抹冷意,又想起上回让他捉奸许知鸢私会一事,暗自想着。
他不是不在意兄长和许知鸢的事吗?现下怎么又是这副反应?
可这些话她不敢直言,只能捏着衣袖没说话。
她虽一言不发,眼前的男人却明显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继续开口:“侯府内宅,几时能容得外人在此喧哗了?”
“既然二位如此不懂规矩,那便差人去请沈大人过来,让他好好来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儿。”
话音一落,沈月瑶立刻摇头,“不行!世子!别叫我父亲来。”
沈父平日里忙于朝政,从不关心后宅事。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入夜来侯府求救,只怕会气得直接家法伺候。
谢洛衍根本不为所动,直接着侍卫出府去寻沈大人来。
眼见沈月瑶求不动他,沈月凝忙拉起许知鸢的手,装出一副与她姐妹情深的样子。
“谢世子,我与妹妹现下前来,不过是同知鸢叙话罢了,何必惊动父亲呢?”
她转头看向许知鸢,笑道:“知鸢,你说呢?”
沈月凝暗中攥紧她的手,朝她连连使眼色,可许知鸢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她手里抽回手,走到谢洛衍身侧,挽起他的臂膀。
“姨父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夫君不如再派人去官署找找?”
“许知鸢!”沈月瑶气得直嚷嚷。
刚要发作,就被谢洛衍一记眼刀扫了过来,吓得她一下子噤了声。
谢洛衍转头看向许知鸢,点了点头。
沈月瑶默默看着被派出去的两个侍卫,怒得指甲都抠进肉里,却再也不敢出声了。
她一向在沈府里无法无天,从前她就算为难了许知鸢,表哥要替她出头,最后她也不过是被母亲训斥两句便罢。
可如今她才同许知鸢说了几个字,谢洛衍怎的竟要直接传唤她父亲!?
一想到接下来或许不仅会被禁足,甚至说不定还要被责罚打骂,沈月瑶就吓得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嚣张。
谢洛衍派人将她们送去前院,等着沈父将二人领走。
看着二人狼狈离开的背影,许知鸢心中并无多少起伏。
若非她们临时前来,她原就打定主意,不会再与这两人有任何交集。
至于她们往后婚配如何,日子是否舒心,更是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许知鸢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夫君,我……”
她有意将方才那些话同他解释,可话刚起了个头,谢洛衍便打断了她。
“时辰不早了,你既身子不适,便早些洗漱歇息罢。”
二人今日一回府,谢洛衍便说要将大夫请来替她瞧瞧红疹。
可许知鸢自是不肯,借口房中有药,便将此事草草推拒过去。
现下听着他还记挂着这事,许知鸢勾了勾唇,伸手精准勾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还是夫君心疼我。”她仰起小脸靠着男人撒娇。
谢洛衍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挣开,却没挣脱,于是垂眸望向她,犹豫了一瞬,问:“她们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对你吗?”
一提到这两位表姐,许知鸢努了努嘴,长睫低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可能是我太不讨喜了罢。从小到大,府里几乎没人会喜欢我,她们那时候没把我赶出府去,就已经很好了,我并不奢求她们待我能有多好。”
若是细说起往日她们对她的恶行,只怕从早说到晚都说不完。
但许知鸢并不认为这是她的错,在谢洛衍面前这样卖惨不过是她的手段。
她从小就招人喜欢,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只要她想,她肯定可以让任何人都喜欢上她。
谢洛衍静静垂眸看着她,直到看着她那双剪瞳渐渐染上雾气,才终于用另一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少女的眼睫如蝶翼颤了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它滑落下去,在脸颊留下浅淡的泪痕。
男人的指腹拂过水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专注看向她。
“不是你的问题,许知鸢。”
“你……很讨人喜欢。”他肯定道。
许知鸢有些怔然地眨了眨眼,全然没料到他竟然这样说。
谢洛衍瞧着她这意外的表情,倏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底一时冒出几分尴尬。
他刚准备收回手,手背就被一只柔荑覆上,掌心随即贴上了她温润滑腻的侧脸。
许知鸢的脸蛋果真只有巴掌大小,像只可爱的小猫一样歪着头在他手里蹭了蹭。
谢洛衍冷硬的面容有些绷不住了,原本抿紧的唇线也不自觉往外扯了扯。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下人的通禀。
“世子,沈大人已经将两位小姐带走了。”
大门并未阖上,骤然响起的声音让他下意识收回手。
回身往外望去时,又回到了那副惯常的冷淡神态。
“知道了。”
许知鸢暗地里抬眸看他。
廊下晚风吹动他的锦袍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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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如青松立在光影交接之处。
黑色的腰封将他的身形勾勒地越发明显,宽肩窄腰,气质如竹。
从前她只觉得他与沈弈川各有千秋,可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她莫名觉得谢洛衍的模样似乎更合她的心意些。
至少在他那双冷眸回望着她时,她心中竟难得会生出两分紧张。
她出神地想,也许,这是因为她短暂地被他的皮相所迷惑了罢。
想到前不久秦云箴对她的敲打,许知鸢打定主意,要将同谢洛衍圆房这件事提上日程。
但首先,得要等她的“红疹”好好消下去。
翌日,许知鸢起了个大早,按照惯例出府进行采买。
侯府一应事务繁琐,平常物件的采买可由管家负责,可轮到往来应酬的礼品玩物,供奉家中长辈的香茶等等,就必须得由她亲自出门选购了。
不过半日的光景,随行小厮的手里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许知鸢吩咐几个下人将大半物件先送回府,随后同锦书一起去最近的茶楼用午膳。
雅间里细烟袅袅,浅淡的香气顺着微风缭绕,悠悠散在空气中。
窗外是车水马龙,窗内是一片恬静安详。
不多时,小二奉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淡淡的茶香与熏香交融,越发令人心旷神怡。
忙了小半日,许知鸢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正想执起茶盏饮上一口,隔壁骤然传来一阵喧闹哗笑之声。
“苏兄,可喜可贺啊!听说你去了一趟公主别苑,回来就有了一门好亲事,真是羡煞我等啊!”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
“唉。”有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好亲事!区区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要不是看在他们沈府与永宁侯府有姻亲,我才不愿娶那个沈月瑶!”
沈月瑶?
许知鸢挑了挑眉,和身侧的锦书对了个眼神,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继续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人话音落下,其他人的声音又响起。
“说起来那许氏身份普通,瞧着也寡淡无趣,谢世子就算同她成了婚,应当也不甚在意她罢。”
“呵。”苏谏嗤笑一声,抬眸瞟了说话的人一眼。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罢,我前两日在宴席上,亲眼瞧见那许氏与谢世子举止亲密,看起来很是恩爱。沈家从前既对那许氏有救命之恩,想必婚后她私下肯定会对沈家多加帮扶。”
“若我能借着这层关系攀上侯府,到时自可顺利入仕为官。至于沈月瑶,不过一个女子,让她安心守在后宅便是。”
“哦?”人群中有人笑了笑,凑上前问,“那月临楼里的柳姑娘怎么办?前两日她还问起你呢。”
苏谏仰头饮尽杯中酒,毫无顾忌地回:“这有何干系?就算我成了婚,也可以随时去月临楼找她。”
“哎呀,不说这些了,”他不满地扫了眼身侧的几个好友,“难得我父亲今日不管我,喝完这杯咱们便一同去月临楼,寻几位佳人解解闷啊。”
提起这种事,雅间里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气氛越发和乐。
许知鸢默默攥紧手里的茶杯,眉头蹙起。
那晚在荷塘边,她还当这位苏公子是个正人君子,能对沈月瑶施以援手,不成想,他竟会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