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谢洛衍出面,昭阳公主自是不会多说什么,任由他们离开。
雨后初晴,回侯府的一路并不如来时那般热闹,身旁的男人自上了马车便阖眼小憩,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许知鸢很喜欢这样的清净。
虽然二人成婚至今,谢洛衍待她算不得多亲近,甚至都不曾圆房。
可老实说来,他至少算是个合格的夫君。
世上的夫妻,能像她父母那般恩爱非常的,能有几个?
小时候她常听母亲提起,当年父亲已过而立,身居高位,却始终孑然一身。
二人第一次相识时,甚至都称不上愉快。
只因那时母亲虽为公主伴读,却贪玩成性,一日想要翻墙偷溜出宫时,却被父亲逮了个正着。
此后他们每一次相见,父亲几乎都冷着张脸,语气严肃,时不时便要训斥她几句。
“鸢儿,你别瞧你父亲这么冷冰冰的,其实他一早就心悦于我了,不然宫里那么多伴读,他怎么偏偏要来找我的麻烦?”
那时的母亲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身旁的父亲听到这些话,那张清雅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些许绯红,“莫在孩子面前胡说。”
“哪是胡说了?这明明是你昨夜亲口承认……”
接下来的话,她就没听到了。
因为父亲一把将她从母亲怀里拎了出去,随即关上了大门。
那是她小时候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受父母的熏陶,年幼的她甚至暗中立誓,若是往后她寻不到合心意的郎君,就要像她父亲那样,一直独身下去。
可时过境迁,当年的誓言早已被现实击破。
想到这里,许知鸢抬眸望向身侧,金色的日光穿过车帘的缝隙,将谢洛衍的半张脸照映得越发白皙清俊。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谢洛衍倏然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许知鸢突然被抓包,惊得迅速移开视线,马夫刚说了声“到了”,她便径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谢洛衍:“?”
两人回到侯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秦云箴得知他们回来,破天荒地让他们去她院里用晚膳。
等谢洛衍先行离开后,她方正眼看向还坐在桌边的许知鸢。
“你可知道,我将你留下,是有何事?”
来了。
许知鸢放下竹筷,用帕子擦了擦嘴,低垂着眉眼回:“还请母亲明示。”
秦云箴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又想起这些时日,赵嬷嬷暗中向她递来的消息,不禁冷哼一声。
“你进侯府已有月余,我知你身世不易,从未刻意苛责于你,原是盼着你们夫妻和顺,可结果呢?”
“洛衍平日公务繁忙,有些事他没工夫上心。可你作为他的夫人,怎的也这般懈怠懒散?”
秦云箴并未直言,但许知鸢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外乎是她与谢洛衍还未圆房的消息传进了这位婆母耳中,所以现下才来敲打她一二。
她乖乖站起身,朝秦云箴行礼认错,“母亲,都是我的不是。”
才怪。
都是谢洛衍的错。
“您想怎么罚我都行。”
正好事后她可以借此在谢洛衍面前卖卖惨,一来二去的,他迟早都得妥协。
许知鸢心里想得通透,面上认错认得越发积极。
秦云箴本意并非是罚她,见她如此,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冷着张脸告诉她,只有等他们日后彻底心意相通,才会将管家权完全交给她。
从正厅出来回到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回廊里点起了灯,暖光照映着前路。
锦书从院里迎上前,匆匆告诉她,沈府里的那两位表姐这会儿找上门来。
许知鸢蹙了蹙眉,心中疑惑。
自她成婚后,这两人因着往日的恩怨,再没有往她跟前凑过,今儿倒是吹了什么风,竟把她们俩招来了?
她随锦书走进屋内,沈月凝和沈月瑶已经等在了那里。
一看到她进来,往日对她冷淡的沈月凝当即起身迎了过来,拉着她便道:“知鸢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许知鸢漠然抽回手,和她拉开距离,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开口。
“两位表姐有什么话就直说罢,我现下可没精力同你们演戏。”
被她这样讥讽,沈月凝的脸色一白,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坐在她身旁的沈月瑶顿时不乐意了,当即一拍桌案,站起身指着许知鸢的鼻子道:
“许知鸢!你别以为你攀上侯府就能在我们面前耍威风!”
“哦?”
许知鸢捂着嘴轻笑一声,朝锦书示意了个眼神,锦书立刻朝二人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
“二位小姐慢走,不送。”
话毕,守在两侧的小厮便上前要将二人请出去。
“等、等等。”
沈月凝顿时慌了神,赶忙扯了扯沈月瑶的衣袖,让她收敛脾气,随后走到许知鸢身前,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妹向来心直口快,还望世子妃莫要同她计较。”
“我们此番前来,的确是遇上了麻烦事,若是世子妃还念及同沈家的情谊,烦请屏退左右,容我们细说。”
许知鸢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仔细瞧着头一次在她眼前示弱的沈月凝。
从前在沈府,哪一回不是她身处低位,抬头仰望着绫罗加身、眉眼骄矜的沈月凝和沈月瑶。
如今她们的身份逆转,沈月瑶再恼也只能默不作声,而沈月凝更是低垂着眉眼,软声相求。
迟迟没等到她的答复,沈月凝正欲抬头,就听见上方的女郎朝屋内侍奉的下人们道了声“都下去罢”。
“是,世子妃。”
锦书连同旁的婢女小厮一齐离开,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说罢,有何事?”许知鸢淡淡问。
脱去了侯府的那层光环,沈月瑶再次回到了往日跋扈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圈椅上,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沈月凝抬眸瞧了眼大门,确认下人们都走开后,这才开口:“知鸢妹妹,我们俩此番前来,其实是为了月瑶的婚事。”
“你有所不知,昨夜那事过后,今日苏家便遣了媒人上门,向月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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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都觉得,尚书府门第显赫,苏公子品行端正,是一门难得的好姻缘。”
她话音一顿,回头看了眼椅子上闷头喝水的沈月瑶,叹了口气。
“可是月瑶她年纪尚小,对这桩婚事自是百般不愿。更何况,听闻苏大人素来古板严厉,府中规矩繁多。苏谏不过是次子,月瑶嫁过去不仅不受看重,反而会事事拘束,往后的日子定然难捱。”
“知鸢妹妹,我们怎么说也是有好些年的姐妹情分。如今你嫁进侯府,体面风光,应当也不愿看着月瑶独身入火坑罢?还望你能念着同族情分,出手帮帮忙,想个法子把这门亲事推掉罢。”
沈月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心底难得有些尴尬。
平心而论,她自然很清楚,从前在沈府,她们对许知鸢并算不上友善。
若非无路可走,她们怎么也不会求到她这里来。
许知鸢嗤笑一声,挑眉问:“我凭什么要帮你们?”
就凭往日她们的所作所为,她现下没有立刻将她们轰出门去,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沈月凝捏着帕子,刚要再开口,身后的沈月瑶便再次拍桌站了起来。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母亲当年将你救了出来。你无依无靠,是沈家收留你,供养你,所以你现在才能安安稳稳地当上世子妃。”
“如今同族姐妹有难,不过就是想请你搭把手,帮我说句话,你有何理由推拒?”
沈月瑶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指责的意味。
一时间,正屋里安静下来。
许知鸢不怒反笑,看着沈月瑶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只只知道乱吠的犬。
“姨母的养育之恩,我自然放在心里。既然她也属意同苏家的这门亲事,那我合该替她规劝表姐,还是安心嫁过去为好。”
“你——”
沈月瑶被堵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们此番能来找许知鸢,原就是打算以沈府的恩情要挟,可没想到,她竟这般伶牙俐齿。
许知鸢似乎犹嫌不够,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不知表姐可还记得,一个月前,我落水被夫君所救,你们二人口口声声说女子名节重于一切,既受外男搭救,合该以死明志。”
“苏家能来沈府提亲,本意是想护住表姐的名声。可既然表姐不愿嫁,不如就同自己往日所说那样,死了一了百了呢?”
“许知鸢!”
沈月瑶根本没料到她会提及往日之事,当即满脸涨得通红,怒斥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沈月凝同样也手足无措,静默片刻后,她强忍着羞意开口:
“知鸢,当日那些话是我们说错了。可是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嫁进侯府锦衣玉食地生活着,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我们姐妹命薄……”
“就是!”沈月瑶连忙附和,“你现在是世子妃了,身份尊贵,不仅会说风凉话,还知道给我们脸色,哪里懂我们的难处?”
许知鸢听得心中直冷笑。
这两人左一句侯府,右一句世子妃的,不就是想借此向她施压,逼她替她们出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