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她们不远的拐角处,正立着两道人影。

    陈宣站在谢洛衍身前,脸上堆着笑,嘴里滔滔不绝地在讲些什么。

    好不容易能与这位矜贵的世子搭上话,他极近谄媚之言,蓄意攀谈,可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了,眼前的男人依旧一言不发。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身姿如竹,目光冷淡,视线仿若穿过他,正凝在他身后的某一处。

    陈宣:“?”

    他好奇地想要回头望去,身子刚一动,面前的男人突然启唇:“你方才说,你寻到了什么宝物?”

    陈宣没料到对方竟会这时回应他,当即拱手回道:“是前朝的一柄寒江古剑。在下久闻世子偏爱此类兵刃,特意将它带来,请世子品鉴。”

    谢洛衍微微颔首,“好,还请带路罢。”

    陈宣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忙抬脚往外,“世子,还请随我来。”

    京中皆传这位世子性子冷漠,往日从不爱与人来往,想送给他的礼一向连侯府大门都进不去。

    如今看来,这些流言实在太假了。

    谢洛衍并不知陈宣心中所想,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此地。

    绕过拐角时,他状似无意往后瞟了一眼。

    春日明艳的花架下,日光洒在那一对相拥的男女身上,看起来好不亲昵,好似天地只剩下他们彼此二人。

    -

    这个强硬的拥抱完全在许知鸢的意料之外。

    直到往昔熟悉的书卷香气将她包围,她方回过神,用力将男人推开。

    “沈弈川,你是疯了吗?若是被旁人瞧见你我如此……”

    “瞧见又能如何?”

    沈弈川垂眸看向自己空了的怀抱,目光罕见地流露出几分阴鸷。

    “许知鸢,你究竟是怕被旁人瞧见,还是怕这事传到谢洛衍耳中?”

    许知鸢打定主意要往他心口扎,开口便回:“自然是不想再因为你影响到我与夫君的感情。”

    沈弈川冷笑一声,抬眸盯着她看了半晌,可面前的女郎依旧一脸冷漠,再不会如当初那般,软言温语凑在他耳边,告诉他,他永远都会是她最喜欢的表哥。

    他想起昨夜回席宴的路上,昭阳公主曾同他说过的话。

    沈弈川并非木讷之人,自然能听懂她话语里的深意。

    一边是已嫁为人妇的青梅,一边是能助他平步青云的殿下。

    一个月前,他选择得十分干脆。

    可如今,他竟有几分踟躇了。

    “当真?”他盯着她认真问。

    “当真!”

    留下这两个字后,许知鸢再也不愿多待,当即甩袖而去。

    沈弈川沉默目送她离开,日光穿过头顶的花架,在他清秀的面庞洒下斑驳的阴影。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一点点阴沉下来,不消一会儿,天空便飘起雨丝。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雷,闪电划过远处的黑云。

    紧接着,雨声越来越大。

    淅淅沥沥的雨滴从敞开的窗棂砸进屋里,“嘎吱”一声,许知鸢及时将窗棂关上。

    她坐回梳妆台前,拿起胭脂继续在手腕处涂抹。

    离开花架处后,她便径直回了屋,虽没淋到雨,可她已不想在这别苑里呆着了。

    很明显,沈弈川逮着时机就往她身边凑,若是放任下去,恐成大患。

    她并不认为他这般行径是喜欢她,而是清楚知道,他不过是因为察觉她即将脱离掌控,才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世间男子大多如此。

    黏着他久了,他便会生出轻怠之心,危难之时弃她如敝履。

    可若一旦意识到她要彻底抽身,另寻归宿,他便又会偏执地紧抓不放。

    这并不代表他对她的情谊有多真,反而越发证明,他根本就是个薄情之人。

    朱红的胭脂落在雪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眼。

    许知鸢仔细打量了半晌,确认细看之下,此处就像是起了一颗颗细密的红疹后,这才收起妆奁。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从外拉开。

    凛冽的春风裹挟着雨丝吹进屋里,带来无尽的潮意。

    谢洛衍一身玄衣尽湿,雨水顺着他清俊的侧脸滑到轮廓分明的下巴,随即砸在地上,晕开斑驳的痕迹。

    瞧清屋内的女郎,他目光陡然一顿,下意识开口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现在不是应该和沈弈川一同躲雨吗?

    许知鸢觉得他的这个问题很是奇怪,可也不准备将和沈弈川见过的事告知他,于是回:

    “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夫君,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呀。”

    谢洛衍抿了抿唇,浅淡的眼眸划过一丝自嘲,走进屋内,将木门阖上。

    许知鸢见他浑身湿透,料想他这一路定是淋雨淋回来的,刚想摸出袖中锦帕替他擦脸,动作却突然停住。

    只因方才刚画好的红疹半点都沾不得水,若是与他亲近,怕是一下子便会发现猫腻。

    谢洛衍垂下眼眸,瞧见她的动作,等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你、不帮我擦擦吗?”

    许知鸢面露犹豫,随后乖乖将帕子递到他眼前的桌案上。

    “夫君,你自己来吧。”

    谢洛衍眉头轻蹙,目光移向白色的绣帕。

    帕子的左上角,正绣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就和今日花架旁的那团一样。

    “好。”

    他伸出手,将那朵桃花攥得很紧,随即转身去耳房更衣。

    许知鸢在屋里坐着,倒了杯茶水小口抿着,目光怔然出神,心底默默想。

    酒后起疹这招她从前便在沈弈川身上用过。

    那时是府中私宴上,她被刁蛮的沈月瑶故意拦下,硬逼她喝完烈酒,她这才想了个法子,既能让沈弈川心疼,又能让他替自己出面。

    而昨夜不小心喝了酒后,她并未当场起疹,现下又该如何自然地让谢洛衍发现她腕上的红点呢?

    思索之际,脚步声逼近。

    许知鸢回过头,看见一张出尘的脸,一下子就愣住了。

    谢洛衍已然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长发只用一支玉簪束起,身形颀长挺拔,如松如竹,若是忽略他冷淡的神色,看上去竟比沈弈川更为温润。

    什么情况?

    耳房里应是备了好几件他惯穿的玄衣,怎么偏偏选了这一身?

    许知鸢有些惊讶地站起身,谢洛衍瞧着她盯着自己的模样,将手里的绣帕递了过去。

    “这回,总可以帮我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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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罢?”

    许知鸢:“?”

    虽然心中疑惑,但换了身衣裳后,他身上差不多都干了,就算离得近,也不怕会有雨水晕开她手腕上的痕迹。

    她接过帕子,眼前的男人依然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能踮起脚。

    细腻的绸帕根本阻隔不了她手心的温热,谢洛衍长眸睨了她一眼,语气不详道:“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种。”

    “什么?”

    一天天的,怎么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许知鸢撇了撇嘴,懒得管他,趁此机会悄悄将袖口往下拉了两分。

    谢洛衍正要收回视线,余光一瞥,几点朱红恰好映进眼里。

    手腕倏然被他抓住,紧接着,预料中的话便吐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

    许知鸢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

    “无妨,只是起了点红疹罢了。”

    谢洛衍拧着眉,这才记起,昨夜她是饮过酒的。

    只是昨晚替她盖被时,她手腕上似乎是没有这些红疹。

    但也可能是因为屋内太黑,他才一时没看清罢了。

    想到这里,他道:“我去请大夫……”

    “不必麻烦了。”

    许知鸢及时打断他的话,若是大夫来了,她这还怎么能装得下去?

    她似是犹豫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男人垂在身侧的手,食指绕着他的手指打转。

    “夫君,其实我昨夜便有些不适,这两日席宴上我谁也不认识,若是你出去了,我便只能独身待在屋内,很是无聊。”

    “不如……不如我们就先回去罢?”

    说话时,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洛衍的表情。

    其实她并不排斥这种场合,既为世子妃,往后会参加的席宴自不在少数。

    若非为了避开沈弈川,她断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

    谢洛衍没说话,一双冷眸朝她扫了过来。

    许知鸢并不清楚他的意思,连忙找补:“若是你还有事要忙,我先回去也行。”

    “可不可以嘛,夫君?”

    她勾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谢洛衍想不出她在这种时候提出回府的理由。

    前不久在花架下,他明明亲眼瞧见他们二人举止亲密,离开后,他甚至还特意吩咐别苑里的宫人,不准让任何人去到那处地方。

    打发走陈宣,回来的这一路,滂沱大雨将他的脑袋冲刷得越发清明。

    若非这趟宴席本是他答应陪她来的,此刻他应该已经坐上了回城的马车,再不会在此久留。

    可现在,眼前的女郎却主动提起,她也想要回去。

    许知鸢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答复,勾着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也是。

    这毕竟是昭阳公主的别苑,若是就这样离开,难免会让谢洛衍难做。

    她叹了口气,一想到还有几日要面对难缠的沈弈川,心底就发闷。

    就在她旋身离开时,食指倏然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拉住。

    她回头望去,但见谢洛衍微微颔首,淡淡道了声:“好。”

    “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