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寂静无声。

    谢洛衍进来时没点灯,伫立在床榻旁,垂眸,借着月色看向阖眼睡得正香的女郎。

    和沈弈川在外长谈过后,此刻他的心情堪称平静,像是澎湃激昂的江水被彻底冰封。

    他想,也许自己这段时日的心绪起伏无关其他。

    只是他向来习惯孤身一人,如今骤然与一位女郎日日共处,那女郎的身份还如此特殊,他才难免被其扰了心神。

    谢洛衍眉眼舒展,无波无喜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倏而蹙起。

    只因原本乖乖躺在锦被里的少女,不知何时又悄悄往外伸出手,睡得很是不安分。

    这几日的日头与往日相比烈了许多,可入夜后仍算不上暖和。

    轻薄的里衣覆在肌肤上,若不盖被褥,根本抵不过夜间的凉。

    谢洛衍手指微蜷,习惯地坐在床沿边,将散乱的薄被重新给她盖好。

    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他已不知帮她盖过几回。

    绣着清莲的被褥完完整整地将许知鸢锁骨以下全部罩好,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肤白胜雪,乌发散乱在鬓边,无端添了几分昳丽。

    白日里她惯会用那双水灵灵的剪瞳装乖,若是这样的眼眸专注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任谁都难免被她吸引。

    谢洛衍伸出手,指尖勾着秀发,将它拢到耳后,紧接着,视线往下,落在那水润的红唇上。

    目光微顿。

    石洞里的场景再次浮现于前。

    这一回,他没再冠冕堂皇地寻些别的理由,带着茧的指腹径直覆上比记忆中更加柔软温热的唇瓣。

    从唇角到唇珠,轻捻,慢揉,指尖微微陷进去,皓齿阻隔了前路。

    谢洛衍轻轻抽回手,朦胧的月色下,指腹上那一点水润光泽,清晰可见。

    一夜好眠。

    翌日许知鸢再睁眼时,昨日赶路的疲惫已尽数消散。

    她掀开被褥起身,但见窗棂边的桌案旁,谢洛衍一只手支起脑袋,双眼轻阖,玄色衣袍裹着他如松挺拔的身形,日光洒在他身上,恍若为他披上一层朦胧圣洁的外衣。

    许知鸢没忍住,多瞧了两眼,刚准备抬脚走近,男人已悠悠转醒。

    狭长冷淡的眸子朝她扫了过来。

    许知鸢适时勾起唇角,语气甜软,“夫君,你怎么不来榻上睡?”

    谢洛衍瞟了眼她身后杂乱的床榻。

    “嗯?你有给我留位置吗?”

    许知鸢这才记起自己夜间睡觉向来不算安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唉,都怪我。昨夜我等了你许久,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无妨。”

    谢洛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我向来事忙,往后你不必等我。”

    “?”

    许知鸢疑惑地抬起头,全然不懂他这句话究竟是何深意。

    昨夜他们不是还并肩游园回来,眼看他的态度一日日松动,怎的又莫名说这种怪话?

    可回应她的,是男人沉默离开的背影。

    原以为谢洛衍只是出门透透风,可没过几息,一个眼生的婢女便敲门进来,说她是谢洛衍特意调来,专门负责她这两日的生活起居。

    许知鸢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婢女替她挽发描妆,问她可知谢洛衍去了哪里。

    婢女低垂着头,恭敬回:“世子方才往其他公子们住的南苑去了,许是去寻人了罢。”

    原来如此。

    许知鸢松了口气,想起谢洛衍本就与沈弈川交好,昨晚百花台上,他们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现下大概是叙旧去了。

    装扮完后,她独自走出院子。

    进了小花园,沿途遇见了好些个衣裳华丽的女郎同她打招呼。

    她不认识她们,她们却识得她。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人后,她寻了个僻静荫凉的花架,刚一坐下,几个女郎的闲话声便从不远处传来。

    “听说昨晚闹了那一场后,沈家那两位连夜便打道回府了。”

    “啧,我要是她们,连这种席宴都不会腆着脸来参加。我看那个沈月瑶,说不定就是想趁着这种机会攀上高枝。苏谏虽然是个草包,但说到底也有个尚书的亲爹,被人撞见他们私会,沈月瑶说不定在心里偷乐呢。”

    “我看也是。那个许知鸢不就是通过这种法子嫁进侯府的吗?还有沈弈川,昨日殿下那样替他撑腰,她们沈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可比你我有心计多了。”

    许知鸢原是想来图个清静,没成想,竟偷听到这番话,话题里甚至还提到了她。

    昨晚有昭阳公主出面,尽管能压下一时非议,可才一夜的功夫,流言便愈演愈烈。

    人心成见,从来不是几句辩驳就能轻易扭转的。

    像这般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人,许知鸢连与之争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她面色如常,正打算悄无声息绕道离开,一道清雅的人影倏然快步从小道里走上前。

    原本说闲话的三位女郎被来人吓得一跳,一抬眼,沈弈川面色如寒霜,浑身难得流露出几分冷意。

    “诸位姑娘在此,沈某本不便打扰。可妄议他人、捏造事实,是不是就有些过了?”

    他紧抿着唇,语气肃然。

    “舍妹昨日失足,是昭阳公主亲口所说的意外;知鸢表妹同谢世子更是圣上亲赐的婚约;而沈某在翰林院任职,凭的是日夜苦读,这才在科考中崭露头角。”

    “京城之中,朝堂之上,高嫁者、有幸凭才学被赏识者不计其数,为何这些事落到沈家人头上,就统统成为了诸位口中心机深沉、投机取巧之人?”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被斥责的几人当即变了脸色。

    最中间的那位女郎率先站起身,眉眼一挑,正要发作,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旁边的少女抓住。

    三人相继站了起来,最左边的女郎模样看起来最是和善,她朝沈弈川行过一礼,温声道:“还望沈公子莫气。方才是我等失言,在此向你赔不是了。”

    开口圆场的,是户部尚书之女,齐筠。

    有她从中转圜,原本剑拔弩张的几人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不消一会儿,其他两人也一同道了歉,三人随即离开。

    一时间,花架下陡然清净许多。

    眼见热闹散场,许知鸢提起裙摆,刚迈开腿,身后便传来了沈弈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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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鸢,你要去哪儿?”

    许知鸢脚步一顿,回过身,沈弈川绕过花架向她走近。

    “没去哪儿,随处逛逛罢了。”她回。

    沈弈川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冷淡,继续道:“方才她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想必以后她们不会再这样胡乱揣测了。”

    许知鸢敷衍地点了点头。

    昨晚昭阳公主出面都堵不住她们的嘴,今日就凭他这几句,就想绝了旁人的恶意揣测,也不知该笑他太过天真,还是该赞他当真纯善。

    她懒得久留,作势要走,手腕倏然被男人一把攥住。

    “知鸢妹妹,你是在躲我吗?”

    从昨日相见,沈弈川便有这样的感觉。

    往日在沈府,哪一回不是许知鸢主动黏在他身边?

    可昨夜席宴上,她却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今日更是连与他共处都不愿了。

    许知鸢抽回手,抬眸坦荡望向他,“是,是在躲你。”

    沈弈川心神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

    “为什么?”

    许知鸢语气堪称冷漠。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上回在马车里我便同你说过,如今我已为人妇,本就该同你避嫌。”

    沈弈川面色一凛,回想起昨夜他向谢洛衍打探她的消息时,对方并无半点在意的模样,心底又松了口气,温声解释:“你大可不必担忧,谢兄其实并不介意你我共处。”

    “……”

    被他这样回,许知鸢一口气梗在喉咙里,语气越发不耐:“沈弈川,其实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得这样明白。”

    沈弈川目光一顿,心底恍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也许自己并不爱听。

    可还没等他阻止,对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喜欢你了,沈弈川。”

    “从你当初抛下我的那刻,我和你就彻底缘尽了。往日看在你从前对我多有照拂的份上,我原是想要给彼此保留一份体面的,可你偏偏要把它撕开。”

    沈弈川身形一僵,嘴唇微动,想要插话辩解,却径直被她打断。

    “别说了。我清楚你的选择,不过是想借着昭阳公主平步青云,这无可厚非。往后若你真能成为驸马,我自会打心底替你高兴。”

    “可你不能一边想要和公主走近,一边又拉着我不肯放手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选了前程,能入得了殿下的眼,这般犹豫不前,最终也许只会让你两者皆失。”

    许知鸢话音一转,语气里染上几分怨怼。

    “更何况,如今我嫁入侯府已有月余,我有心同夫君好好过日子,偏偏你屡次打扰,横亘在我与他中间。”

    “沈弈川,你若是还把我当表妹,就别再来打扰我和夫君的生活。从今往后,你我只有亲缘,再没有半分别的情谊。”

    许知鸢打定主意,这是最后一次同沈弈川说这么多话。

    若他日后还这般执迷不悟,到时就不怪她狠心绝情了。

    她长叹了口气,再不愿在此地多留半分,正要离开之际,手腕忽然一紧。

    下一秒,她便落进一个温热且染着墨香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