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塘边积着厚厚的青苔,沈月瑶站在浅滩旁,一身翠绿的襦裙尽数被池水浸透,裙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精心梳起的发髻散乱大半,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许知鸢刚和谢洛衍一同赶到荷塘边,就瞧见她正一脸羞恼地甩开身边男人的手,一双杏眸染上几分水色。
“谁允你拉我的?离我远些!”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衣衫同样湿透了,清瘦的身形立在晚风里,白净的面容上带着薄怒。
“你这女郎真是好没良心,我若不救你,你岂非要掉进池里了?”
说话的,是苏谏。
前不久他邀沈弈川离席浅酌了几杯,方才正准备回百花台时,迎面却撞上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吓得急斥了几声,谁料对方竟脚底一滑,若非他及时伸以援手,只怕此刻眼前的女郎已经落了水。
周遭不知不觉间围了好些个宾客。
这处荷塘本就离百花台不算远,那些凑热闹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头,数不尽的探究目光落在沈月瑶身上,清风将他们的窃窃私语送了过来。
“这月黑风高的,不好好在宴席上坐着,两人却偏偏都往这处荷塘边来,怕不是早就约好了?”
“孤男寡女私下幽会,被人撞见吓得不小心掉进池里,现下二人衣衫尽湿,面面相觑,这很合理啊。”
“……”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里,沈月瑶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地扬声道:“我只是出来寻我的兄长,不慎失足落水,同身旁的这位苏公子没有任何私情!”
方才席间,她偶然发现许知鸢和沈弈川一同不见踪迹,所以才特意追了出来,结果不成想,竟闹出了这等意外。
她目光往人群里扫去,倏然发现,在人群末尾的位置,她本以为仍在同她兄长幽会的许知鸢,此刻正安安稳稳地与谢洛衍并肩而立。
见她看来,许知鸢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朝她点头示意,脸上分不清是戏谑还是嘲讽的表情。
沈月瑶心底的怒意更甚,转头瞥见身侧满身书卷气的苏谏,厌恶地连忙往旁边挪动了一大步,和他拉开距离。
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和她兄长相似的白面书生模样。
更何况此人徒有其表,学问上更是半点都赶不上她那个讨人厌的兄长,因此心中更为不喜。
可她越是急着要撇清她和苏谏的关系,周遭围观的人群便越发笃定,她这般只是恼羞成怒、不敢承认罢了。
四周的非议声越来越大,没过一会儿,人群里倏然有一道人影挤了进来。
沈月瑶老半天都没回席,沈月凝出来寻她,远远地就瞧见她被人围在了这里。
她快步走到沈月瑶身边,将手里的斗篷散开,披在自己妹妹的肩上,转身向众人温声解释。
“小妹离席不过是为了寻家中兄长,只是别苑里曲径繁杂,她不慎迷路才落了水,还望各位莫要再随意编排闲话了。”
这样的话显然堵不住悠悠众口。
许知鸢立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幕,一时心中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今日能来公主别苑的,哪个不是京中世家望族的子弟?他们一个个身份矜贵,眼高于顶。
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沈府,于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连威慑话语都仿若玩笑。
若是今日的沈月瑶,换作其他任何一个郡主、宰相嫡女,恐怕只一句“误会”,便自然会有人顺势圆场附和,将此事遮掩过去。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笑了笑,戏谑的话远远飘了过来。
“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既不知检点,又不懂规矩,殿下的宴席,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你——”
沈月瑶气得直发抖,刚要发作,衣袖便被沈月凝拉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石桥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伴随着宫人们恭谨的退让声,嘈杂人群倏而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昭阳公主穿着一身华贵逼人的杏色宫装,一步一行间,裙摆边绣着的海棠随之旋转盛放,看起来愈发明艳夺目。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然换了身衣裳。
许知鸢眸光微凝,转而看向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沈弈川。
人群自然地给她们让出一条大道,沈弈川瞧见沈月瑶,目光一顿,快步走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沈月瑶闷着脑袋没回话,身侧的沈月凝和苏谏简单将前因后果与他讲了一遍。
还未等沈弈川发言,昭阳公主便淡淡扫了眼全场,轻启红唇:“本宫方才与沈公子游园闲谈,骤然听闻此处喧嚣,特意赶来瞧瞧。”
“此番不过是沈家姑娘不慎失足,才落得的意外。诸位何必凑在此处看尽热闹,还说了那些风凉话?”
昭阳公主的语气很是平淡,可言辞间隐含威压,原本嗤笑的众人当即改口,有人大着胆子附和。
“殿下说的是。沈小姐和苏公子本是最为得体之人,我先前便觉得是意外了。”
“对对对,还是殿下明察秋毫,是我等思虑不周。”
有了昭阳公主当众相护,围观的人群不消一会儿,便四散开去。
许知鸢扯了扯谢洛衍的衣袖,“走罢。”
谢洛衍瞟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寡淡,点了点头。
走过蜿蜒曲径,绕过回廊,片刻后,二人回到厢房。
许知鸢坐在案台边,昏黄的烛光照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方才荷塘边的那幕,几乎瞬间便让她回想起公主府的那次。
她同样也是这般湿淋淋地被救上岸,只是那时救她的人身份矜贵,满院的看客无一人敢出言不逊。
想到这里,她抬眸向那人望去,但见他正巧也看了过来。
谢洛衍薄唇微抿,似是斟酌了许久,缓缓开口:“你……别伤心,想必沈兄只是碰巧遇上了殿下。”
许知鸢愣一下,恍然意识到,他似乎误会了自己。
但她并未解释,反而垂下眼眸,脸上露出黯然的神色,顺势回道:
“若是表哥能……能有好姻缘,我自是替他高兴。毕竟我已嫁为人妇,与他……再无可能。”
嫁进侯府已有月余,和一开始在谢洛衍面前表现自己的情深不同,如今是时候该划清同沈弈川的界限了。
更何况,若沈弈川真能攀上昭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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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这株高枝,那对她也许也有助力。
所以她并不准备将撞见昭阳公主与旁人私会的事告诉他。
公主豢养面首在坊间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昭阳公主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行事放纵几分亦是平常。
更何况,公主府那日,沈弈川既能做出舍她救下公主的举动,足以证明,锦绣前程于他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就算此番知晓了公主的私德,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绝佳的机会。
既然多说无益,还容易惹上非议皇家的罪名,她不如就把此事压在心底。
许知鸢思绪半转千回,浑然未觉,眼前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温暖的烛光下,少女鬓边的秀发垂落,长睫轻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的话语虽是旨在了却前缘,可落在谢洛衍耳中,竟生生听出了另一番含义。
沉默良久。
静默如木雕的男人倏然开口。
“抱歉。”
许知鸢:“?”
思绪回笼,她茫然眨了眨眼,望向他的目光满是不解。
好端端的,他道什么歉?
谢洛衍并未再看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站起身,拉开木门。
夜色的寒凉骤然灌进屋内,吹散一室暖意。
“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商议,你先歇息。”
留下这句话,他抬脚便往外走,身影片刻没入沉沉月色中。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两下,随即重归平静。
许知鸢坐在原地,心头的不解愈发浓烈。
只是这会儿酒意慢慢涌了上来,闹到这个时辰,她已经有些倦了。
罢了,明日再想罢。
许知鸢打了个呵欠,没管谢洛衍,洗漱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
夜色正浓。
谢洛衍独自缓步行在长长的回廊上,背影莫名透着几分寂寥。
心底的思绪翻涌,他倏然想起,不久前许知鸢曾同他说过的“私奔”。
如今仔细回忆,他恍然发觉,其实他早就有法子能让她如愿。
许知鸢孤身一人,在京中并无任何牵绊。
以他的能力,若是想成全她与沈弈川,大可暗中制造一场意外,宣告二人身亡,随即偷偷将她们送出京去。
往后天高路远,再没有人可以成为她们的阻碍。
可这个想法从前似乎只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直到此刻才昭然印刻在他心底。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居住的院落。
庭前树影婆娑,院门静静敞开着。
就在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下,一道人影正伫立在那里。
“谢兄。”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谢洛衍的思绪。
抬眸望去,沈弈川正缓步上阶,走到他身侧,轻声问:
“知鸢她……今日如何?”
晚风卷起玄衣衣摆,夜间的凉似浸透到心间。
谢洛衍蹙着眉,唇线绷紧。
冷硬的话语在心中绕了个来回,随即缓缓吐出几个字。
“她……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