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正是赏花踏青的好时节。
京中早些年便有组织各世家适龄贵女与公子同去京郊赴宴的习惯,这几年的席面更是由昭阳公主亲自接手,邀请众人去御赐的别苑小住几日。
原本这请柬早该送到永宁侯府,只是许知鸢出了趟远门,谢洛衍也不在府内,这才拖到了今日。
谢洛衍简单扫了眼请柬,将它递到许知鸢手中,“你去罢,我还有公务要忙。”
他向来不喜参加这种席面,表面明为是作诗赏花的风雅事,实际上不过是男女之间相看罢了。
上回公主府的春日宴,若非母亲催促,他本也懒得前去。
许知鸢瞧着请柬上明晃晃挂着的她和谢洛衍的名字,瘪了瘪嘴,那日落水后的记忆再次涌来。
若她一人前去,虽端着世子妃的名头,可根基不稳,到时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嘴脸。
谢洛衍将请柬交给她后便自顾自地往屋里走,走了没多久,便察觉她并未跟上,停下脚步转头望来,“怎么了?”
许知鸢苦着张小脸,正犹豫该怎么撺掇他一同前去,谢洛衍倏然“哦”了一声,眸色微冷,“你不必如此忧心忡忡。沈兄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先前你与他置气,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碰上,他肯定会寻了机会来找你。”
“……?”
许知鸢愣住了,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还未等她辩解,又听他继续道:“至于昭阳公主那儿,你更不用担心。只要沈兄对她无意,即便是当朝公主,也无权强人所难。”
什么跟什么啊?!
许知鸢啼笑皆非,眼珠子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头,缓步凑到他眼前,笑得眉眼弯弯,“那夫君呢?”
“你这般不愿同去,莫不是怕撞见我与表哥相处,徒增烦恼,所以才故意想要避开?”
“……?”
这回换谢洛衍怔住了。
被她这么一提点,他倏然想起前不久,曾眼睁睁瞧着她与沈兄共处马车里的那一幕。
那时他还未觉得有何不妥,如今思量起来,心底竟莫名生腾出几分烦躁。
许知鸢瞧着他眸色渐深,顺势上前,柔荑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夫君,我一人赴宴有些心慌,不如你就陪我一同前去罢?”
谢洛衍垂眸不语,辨不清脸上的神色。
许知鸢察觉到他的犹豫,添油加醋道:“正好到时我与表哥私会,夫君还能帮我们把把风,就像上回马车里那样。”
“???”
谢洛衍简直被她气笑了,抬眸瞧着她狡黠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好啊。”
-
七日后,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谢洛衍和许知鸢坐在紫檀木打造而成的马车里,内里铺着白羊绒软垫,和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去往京郊别苑。
谢洛衍自大婚第三日便奉命彻查流民闹事一案,随后又一头扎进了田庄贪腐案中,忙得脚不沾地。
待事情了结后,圣上大手一挥,便赐了他足足十日的休沐,如今倒正好方便了他与许知鸢一齐出行。
一行车马行至京外的官道,放眼望去,此番有空能前来赴宴的,基本都是各世家待字闺中的贵女和还未入仕途的名门公子。
至于那些家中郎君身居朝堂,需留在京中处理要务的,最多也只是把夫人送出城便折返。
像谢洛衍这般,明明在朝堂中身居要职,却能与夫人同行的,倒算是头一个。
几个与永宁侯府沾点亲缘的世家夫人见状,含笑着打趣:“旁人都是女眷独行,唯独永宁侯世子放下一应差事与妻同游,真是羡煞我等啊。”
许知鸢捂着绣帕装出羞涩模样,与来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将人打发走后,她掀开车帘重新坐回原位,瞧了眼身旁神情冷淡的男人,轻哼了一声,“这一路人人都夸你疼我,你倒好,只知道板着个脸,像个活阎罗似的。”
谢洛衍连眼皮都懒得抬,没说话,马车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知鸢。”
是沈弈川的声音。
许知鸢掀开一截车帘,朝外看去,沈弈川正立在马车边,手里捧着用油纸包裹好的糕点,温声道:“我出城时路过糕点铺,正好瞧见你最爱吃的这款桂花糕,特意把它买了下来。”
“这一路赶路辛苦,你现下肯定是饿了吧,正好吃些糕点解解馋。”
许知鸢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这才伸手接过油纸包,“多谢表哥。”
落了帘后,她将糕点搁置在小几上。
这一路车马自从汇合后,沈弈川便总借着旁人不备的功夫同她搭话,而谢洛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对此并未有任何异议。
她拆开油纸包,软糯的糕点香气霎时溢了出来。
正捏起一块想放进嘴里时,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却突然睁开了双眼,朝她看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许知鸢手里的动作一顿,犹豫了一下,将桂花糕递到他眼前,“尝尝?”
香香软软的第一口甜糕,只能忍痛割爱送到这个冷漠的臭男人嘴里了。
谢洛衍眼睫微垂,眸色晦暗难辨,“既是沈兄特意给你买的,我自是吃不得的。”
呵,阴阳怪气的。
许知鸢暗自腹诽,偏偏面上装出浑然未觉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颔首,“夫君说得也对,表哥的一番心意,我想来确实不该辜负。”
说罢,她干脆地将桂花糕丢进嘴里,柔软丝滑的触感在唇齿间散开,让她眉眼都舒展开了。
瞧着她这副欢喜的样子,谢洛衍不禁冷哼一声,薄唇抿得更紧,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别苑。
御赐的京郊别苑很大,还未成婚的男女自然分属到不同的院落,而许知鸢和谢洛衍作为这行人里少有的夫妻,特意被安置到了僻静的东厢房里。
谢洛衍几乎一路都未与她说话,进了屋子便自顾自地收拾着衣衫。
他向来不喜人近身伺候,平日里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而许知鸢一直记着上回出京查账时,曾答应过锦书要给她放假的事,正好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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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次出游的功夫,让她好好在府里歇着。
因此这东厢房除了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小厮,再没有旁的下人。
许知鸢自是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犹豫着正要开口,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叩叩——”
“知鸢妹妹,你安顿好了吗?”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许知鸢皱了皱眉,心底纳了闷。
从前在沈府时,除了自己生病,其他哪一回不是她主动去找沈弈川?
如今她嫁进了侯府,这人倒是三番两次地巴巴追上前,真是奇怪得紧。
谢洛衍睨了她一眼,“还不去见你的表哥?”
许知鸢一屁股坐在他刚铺好的床上,捂着脑袋期期艾艾道:“唉,我头好晕,想来是马车坐得太久,累着了。”
“夫君你去同表哥说说,就说我现在不方便见客。”
谢洛衍淡漠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没说话,转身去往门边。
细碎的交流声从门口传来,不多时,男人便重新回到里间。
“哎呀,头好晕啊。”
许知鸢瞧见他进来,继续揉着太阳穴喊道。
“人都走了,还装什么?”
谢洛衍毫不留情地揭穿,蹙着眉望向她,似是没明白,这般好的机会,她怎么不去同沈兄说话?
许知鸢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伸手拉着他往自己身前带,随后身子往前一靠,姣好的侧脸便倚在了他的腰腹处。
“装什么了?我听不明白。我都这般晕了,夫君还不帮我揉揉吗?”
说罢,她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另外半边脸上。
细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谢洛衍垂眸,少女长而卷的睫毛扑扇着,一下一下,挠得他指尖不自觉蜷缩,心口跟着发痒。
这人,还真是会装乖耍滑,想必从前,沈兄就是被她这副样子给骗了罢?
谢洛衍暗自想着,手上却老老实实地给女郎揉着太阳穴舒缓。
没过多久,天色彻底黑了,四周房间里亮起了暖黄的烛灯。
昭阳公主派婢女到各院落里传话,说是晚间席宴已经备好,就设在苑里临水的百花台上。
许知鸢与谢洛衍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游廊向外走去。
晚风卷着花草的清香,扑鼻而来,临水曲栏边已经摆好了连片的紫檀桌,案上珍馐美酒也已备齐。
昭阳公主端坐于最上的主位,满头华丽金贵的珠钗,通身华服明艳无双,与那日在公主府时的风光无二。
只是从前的许知鸢只能坐在最尾端,远远瞧着她的风姿,如今却与谢洛衍一同坐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上。
这场晚宴并未男女分席,许知鸢刚坐定,目光随意一扫,便瞧见席面的最末坐着她的那两位表姐。
沈月凝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而她身旁的沈月瑶见她看来,当即狠狠白了她两眼,将目光转向别处。
许知鸢见她这般,哑然失笑。
一个月未见,这人还是如从前那般跋扈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