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洛衍回来了。
许知鸢将他迎了进来,小心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将今日的所得尽数告知于他。
眼见夕阳快要西沉,时间紧迫,谢洛衍略一沉吟,转身朝外走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知鸢阖紧门窗,缓步走到木椅上坐下,静静看着天色一寸寸变得昏暗,直到天地间完完全全染成一片墨色。
坐得久了,那难言的紧张消散不少,随之而来的,却是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垂眸摊开手心,这才发现,掌心里满是细密的木渣滓,还有许多红痕和擦伤,就连手腕都隐隐犯疼。
想来是方才用麻绳和木凳对付赵爷时,不小心摩擦蹭出的瘀伤,如今好几块地方都破了皮,黏在衣袖上,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裳,每动一下便带着钻心的疼。
许知鸢将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伤口,心中清楚,眼下时局未定,还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
小半的男丁被调往了庄后,大半的仆役按照庄里的吩咐,今夜不得随意在外走动。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寂静的庄子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紧接着,远处倏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奔走呼叫声混着兵刃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砰”的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
许知鸢“蹭”地一下站起身,看向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
廊下暖黄的灯光照映着来人凛冽的侧脸,换下一身粗布衣裳后,他此刻身着玄色劲服,腰间束着紧实的革带,长发束起,看起来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谢洛衍混着夜风和淡淡的血腥气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眉眼微软,“人赃并获,都结束了。”
许知鸢点点头,绷紧的神经终于能够彻底放松,她抬脚上前,下意识想牵着他的手。
可手心刚碰上他的大掌,尖锐的痛感骤然传来,她猝不及防低声“嘶”了一下,手也立刻往回收去。
谢洛衍目光一顿,主动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拉到身前。
“你受伤了?”
细细密密的伤口再无遮掩,谢洛衍冷着张脸,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袖撩开,只见手腕上也是一片青紫交错,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很是怖人。
很明显,这八成是今日她与赵爷周旋时受的伤。
想起自己前不久回屋时竟并未发觉,他无端觉得心里有些堵,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上面。
许知鸢察觉到他此刻冷如寒霜般的脸色,故意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指头撑在他的嘴角,微微用力往外一扯。
谢洛衍那张冷脸上被迫扯出了一丝笑。
“夫君,你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拖你后腿的,这点小伤,等回府养养就好啦。”
许知鸢面上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清秀的眉眼间满是笑意,心底却在偷骂。
她都快要疼死了,这人还搁这儿杵着干嘛?还不快带她去上药!
谢洛衍似是能听见她的心声,此刻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出门,从门外守着的暗卫那里取来金疮药,示意她坐在木椅上。
矜贵挺拔的男人半蹲下身子,目光聚焦在少女受伤的手心。
他先是将还卡在皮肤里的细碎木渣仔细挑了出来,随后拧开药瓶,指尖沾上少许白色药粉,带着茧的指腹轻柔地从指尖慢慢滑向伤痕累累的掌心。
想到方才暗卫说,她是独自制服赵爷、从他口中套出消息的事,谢洛衍心中一软,脑海里不由忆及从前沈弈川同他说过的话。
沈弈川常说,他这个表妹素来性子胆小,平日里格外怕疼,遇事便只敢缩在一旁,为此不知受过多少委屈。
可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认知。
在他眼中,许知鸢心思机敏,做事周全,就算面对困境也能独当一面,即使此番受了伤,也默默隐忍,顾全大局,半点没有旁人口中那副怯懦的模样。
思绪纷杂间,他手里的力道没控制好,一时不慎,指腹稍稍用力擦过伤口。
“嘶——”
许知鸢小脸倏然皱成一团,连眼眶都泛红了,“夫君,你轻点呀!我都要疼死了!”
闪烁的烛火照映出女郎此刻可怜兮兮的表情,她红唇微微瘪着,一脸嗔怪地望着他。
谢洛衍抬眸瞟了她一眼,道了声抱歉,随即低下头,把动作放得更轻,忍不住暗叹,看来沈兄还是有一点说对了。
敷好药后,谢洛衍用白纱布将她的手细细缠好,随即站起身,“走吧。”
许知鸢闻言,并未起身,只仰着小脸看他,“夫君,我腿也疼,不如你扶着我走罢?”
“……”
“你伤的是手,不是腿。”
话毕,谢洛衍转身就要往外走。
许知鸢赶忙起身,装作脚下一软的样子,整个人作势就朝他的方向倒去。
谢洛衍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没好气地垂眸,还没等他开口,许知鸢立刻用白布包好的双手抱住他的劲腰。
“我脚酸了,走不动了嘛,夫君。”
少女温软的嗓音就在耳畔,谢洛衍眸色一暗,只觉得耳根莫名有些痒。
他移开视线,任由她倚在自己身上,淡淡回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许知鸢重重点了点头,朝他扬起明媚的笑,“夫君果然最好啦。”
什么下不为例?
她只知道,一回生,二回熟,这男人早晚都得习惯!
-
谢洛衍并未与许知鸢一同乘车回侯府,反而调了几名暗卫,备了辆马车送她先行回去。
许知鸢清楚,田庄一案尚未完全了结,接下来的审讯环节,自是轮不到她插手了。
来时一路耗费了她好些光景,回时却不过短短三日,马车便安安稳稳停在了侯府大门。
她先是去了一趟正堂,向秦云箴详尽汇报这些日子的见闻,秦云箴听罢并未多言,只叫她这几日好生在房中歇息调理,暂时不用忙活管家事宜。
等回到了内院,甫一进院门,迎面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呜呜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锦书毫无形象地抱着她苦苦哀嚎,眼泪很快便沾湿了她肩头的衣裳。
许知鸢有些尴尬地瞟了眼廊下和庭院里的下人们,抬手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锦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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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色说罢,她赶忙凑到锦书耳边小声劝道:“你现在可是府里的一等大丫鬟,若是让赵嬷嬷知道你这般,恐怕又要罚你了!”
一提起赵嬷嬷,锦书连忙回神,赶紧从她怀里退了出来,慌慌张张擦着脸上的眼泪。
许知鸢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这慌乱的模样,从怀里摸出绣帕递到她眼前。
“喏,用这个擦罢。”
锦书点点头,正要接过帕子,抬眼瞧见她掌心里的伤口,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
“姑娘,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许知鸢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随后关上门,把她按在雕花木椅上,替她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
“现在都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许知鸢耐心地将事情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锦书一直乖乖听着,等她讲完时,外面的天色都快黑了。
简单用过晚膳,门外传来下人的通禀,说大少夫人来访,许知鸢起身将人迎了进来。
温知瑜甫一进屋子,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瞧了一番,随即还是那副体贴的模样,语气温柔,“弟妹啊,你这说是去查账,结果一去就去了这么久,真叫我这个做嫂嫂担心啊!是路上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自许知鸢回府她便收到了消息,又在院里耐心等了半晌,这才前来。
许知鸢朝她摇了摇头,“嫂嫂放心,只是我学艺不精,账还查不太明白,所以才在田庄耽搁了几日。”
“哦?”温知瑜自然不信,看向她身后的锦书,“那既是寻常查账,怎的还让锦书先行回府了呢?”
许知鸢主动迎上她探究的视线,但笑不语。
在这偌大的侯府里,若是依循着尊卑规矩,她作为世子妃,自是无需事事向外人交代。
温知瑜见她没说话,面上一僵,只能转了个话头,目光瞟到她的掌心,“你这手怎么还伤着了?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金疮药,我这就派人给你送过来。”
“不必了,嫂嫂。”
许知鸢脸上仍带着笑,可笑意并未达眼底。
其实前些日子温知瑜故意与她亲近,她便早有察觉,只是那时,她还并不清楚此中缘由。
可这回查账,她探出田庄隐秘,早就想到,原本侯府这几家京郊的田庄,是交给了她这位嫂嫂打理的。
至于那些贪墨、坑害佃户的事,温知瑜究竟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这都有待谢洛衍审讯之后才能得知。
想到这里,许知鸢已不必再与她虚以委蛇,便以手伤严重,需得静养为由,让锦书将她送了出去。
待人影走远,许知鸢收回目光,正要阖上大门,余光却不经意瞟到角落似有一道虚影闪过。
她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声张,转头让锦书带着一波身手敏捷的侍卫守在院门附近。
夜更深了。
两炷香后,派去的侍卫便押来几个面生的仆妇,将她们带到正屋里。
许知鸢坐在主位上,一边喝着手里上好的龙井,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跪在地上的几人打量了一番。
其中一个老妇跪在最旁边,身形佝偻,通身穿着的衣裳比寻常丫鬟更精细些,就连发髻上也簪着一支略显眼熟的发钗。